他寻思这东西不论在哪,谁不需要穿鞋呢?别人说的什么一匹棉布能赚得三倍,他太老实了,不信。

    但他觉得这草鞋,质量这么可靠,多少一双能卖上个四分银吧?那他这一趟可就能赚上一两多了,到时候在吕宋随便买点香料,回来总是能赚钱的。

    再不济再不济,只要有个温饱,咱这天朝上国子民,懂得啥不比夷人多?

    结果到了马尼拉,那的人真的就不穿鞋。

    平民百姓脚底都有厚厚一层的老茧,比草鞋底儿耐磨多了,那达官贵人又有谁看得上草鞋呢?

    后来他的经历可想而知,在举目无亲的马尼拉,可谓颠沛流离。

    在潮州人开的理发店给人修理过胡须、也在矿场抡过大锤,当然最熟练的还是在马城港口干起老本行,给人搬货。

    另外一条退路,也没给他多少表现的机会。

    张四是真的没什么本事,要能耐没能耐、要人脉没人脉,他所拥有的只剩下大明子民这个身份了。

    问题是明朝人太多了,多到南洋都不缺明朝人。

    他甚至在马尼拉郊外的农田里穿行,逢着那吕宋佃农便问:老乡啊,你会不会种地,我从大明来的,这农具、耕地、施肥,我都懂,让我见见你主人吧。

    结果接待他的是个泉州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刚从乡下出来一夜暴富的气质,出则骑高头大马,入则绸服锦绣,带着属于农户老茧的手上狮子国宝石戒指得戴仨,笑眯眯地告诉他人家早就被地主雇来指导生产,您另寻他处吧。

    同样的情景张四经历了不下四次,每次都是这样,令他的自信备受打击……合着出海以后跟他竞争的还是他娘的明朝人。

    欲求不满的现实生活与南洋军府刊行吹鼓天朝上国子民征服海洋的话本格格不入,尤其在高拱主政南洋军府时代,似乎全天下都将大明、开海、南洋军府这一系列大事件比喻为是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达,达则兼济天下。

    可他张四就不是天下人了吗?

    为何他穷则思变,变则堵,堵则更穷,穷则再思变啊?

    他不是坏人,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想过去偷去抢去害人,没变通就算了,也没见谁来兼济一下他啊。

    难不成这年月一个大明子民想要在海外混出头,就必须要与刀枪为伴?确实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那些将军们全是从一个小兵成长起来,可他张四参不了军。

    长年累月劳作,后腰动不动就疼,早年为戚家军运粮草推的车轴断了还砸伤脚骨,到现在走路都有点跛,让他跟人打仗分生死,这不是送命么?

    后来他听说,东洋军府跟西夷见仗,立出常胜县,这些年大东洋向朝廷输送的金银、木方逐年增长,国内流传着金城遍地黄金,金子能从河里淘出来的传说,吸引了许多胆大之人抛家舍业坐上开向常胜的船。

    也许张四自己都没感觉到,生活并未给他太多善意,但穷困潦倒的磨练给了他比旁人更多的欲望与胆量,他的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了。

    没混出个人样让他不想回家,第二次变通去往东洋军府驻地常胜,这一次他尝到了甜头。

    尽管去年整个冬天,他一个人在金城野外跑遍了好几条河流,却没能淘到一块金子,但在常胜他有五百亩租赁给新西班牙逃过来百姓的田地。

    这一次,张四被兼济了。

    经历让张四学会总结经验,而真正让他改变命运的经验只有一条:往大明新开辟的土地走,同行的大明子民越少,他的机会就越多!

    所以,他从李禹西的公司买下一条快散架的大福船,船上载满了大西港里和他有一样想法的失败者。

    飘飘荡荡,跟着东洋军府先锋军的脚步抵达爱尔兰岛——投入建设艾兰王国这一轰轰烈烈的事业中来。

    第四百五十二章 好运

    张四的船上都是生活的失败者,大多有相去不远的经历。

    他们由失败而出海,出海却更失败,有些人是老实怕事,错过不少富贵的机会;有些人则因繁荣海贸着实阔过些日子,却又有别的恶习败光了家产。

    满目疮痍的爱尔兰岛,就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这艘船原本是想借着李禹西的光去英格兰卖货,在海上却听说复国军抵达了爱尔兰岛,迷茫的失败者们终于认为自己占得一次先机,转航艾兰国,在海上兜转许久,这才终于登陆于大岛东北方向的拉干河河口。

    有些人的运气就是不太好,张四离开大西港时如果选择用这条船帮李禹西贩送牧野烟,可能一趟就能赚到过去十辈子赚不到的通宝。

    但他选择从大西港拉上一群不相干的人,船上放的除了八百匹棉布与几百条呢绒毛毯外,不是粮食就是水,甚至知道登陆艾兰王国,人生地不熟的不安感猛地涌上心头,才开始统计登船时带防身兵器与有过从军经验的人。

    他们随波逐流,要说他们是到这做买卖的?可能是,毕竟船上到底还带了些琐碎货物,但在挑选货物上所有人一概巧妙地躲过大明在海外附加值最高的商品。

    可要说他们有点像殖民者?超过半数的船员乘客连防身的刀子都没有,鸟铳手铳火铳一共十三杆,倒是常胜对移民组织保甲的训练帮了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摸过兵器。

    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不惧万里波涛来到艾兰王国究竟是干嘛的。

    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法干,就像应明等先锋军抵达艾兰王国后的第一个想法一样,这儿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在河口登陆好几天,八十六个人分成五队,除一队留守看船外四队朝四个方向探了几十里至百里不等,结果硬是没找到一个能交流的人。

    “想找到人容易,西边三十里、西北四十六里,还有北边都有人,但言语不通,他们也不太友好。”

    四队人探险结束后重聚河畔,说话的人名叫王泉,是东洋军府退役旗军,在常胜同西班牙的战斗中失去左臂,领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后并未回到家乡,反而在常胜买了八百亩地,将家眷接了过来。

    不过王泉并未安于现状做个农场主,他去了大西港应募做佣兵教官,在复国军出海后萌生出到艾兰国看一看的想法,坐上了张四的船。

    凭借老兵经历,在航行中为众人帮助颇多。

    王泉说话时用仅有的右手挠了挠嘴边,道:“要想站稳脚跟,早晚要跟他们打一场,没兵器可不行,你觉得呢?”

    他问的不是张四,一道航行至此王泉太知道张四的性格了,那就是个以和为贵的老好人,他都想不明白为何这样的人会弄条船出海跑到正在打仗的艾兰国来。

    他问的是一个拄着短矛腰胯铁斧,穿一身靖海服批西人胸甲但身上带着兽骨与羽毛装饰,是个在鼻孔中间与下颌都用兽骨穿孔的常胜原住民年轻人,体魄非常强健,他的名字叫白老虎。

    白老虎是白马联盟酋长白陶的儿子,部落中出色的猎人,绝活儿是用短矛单挑大金猫,东洋军府进贡给万历皇帝的那几只亚洲小厮就是他猎回来的,此行是奉白陶的命令,跟着东洋军府的步伐到艾兰王国来看看,看看这儿适不适合做买卖。

    他带了五名部落里的战士,相较而言王泉更在意他们这六个人的看法,因为如果发生战斗,他们能跟老兵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