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咬牙切齿地说完,才攥着拳头道:“朕恨不得飞去杭州,这些个王罢就这样办事?但是这事来得好!”

    要是不来,万历还一直以为他的帝国太平安逸呢。

    “陛下,这些事交给下面的臣子们去做就好了,您不必为此震怒。”

    王安劝说的话音刚落,万历已经急得拍案:“不必为此震怒?朕怎能不怒,交给下边的臣子们,臣子们要戡乱,要镇压,当然臣子们也会解决问题,但那都得等到戡完了乱、镇完了压再解决问题,那是他们的工作。”

    “朕不一样,朕可以直接解决问题,因为朕是皇帝,独一无二的皇帝。”万历不知说到这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神情竟有几分无奈,摆手道:“去发电报去吧,然后发西厂缇骑,一个百户就行,去杭州等电报。”

    王安领命行礼:“是!”

    空无一人的乾清宫里,皇帝迈步走到火德星君身旁,摸着神明脑袋神色不善,喃喃自语:“朕这励精图治,连你都不骑了、猫都不抱了,成日里琢磨着跟宗室、朝臣斗智斗勇,他们就这么回报朕?”

    其实刚才万历脸上露出无奈,是因为他已经有感觉了。

    感觉到自己就算威望至极,凭借君主魅力就算达到顶峰,也依然无法完全统治天下。

    天下啊,太大了。

    小时候在舆图上玩填色游戏时从来没想过那些地方究竟有多大,可如今想来,两京一十三省、一百四十个府、一百九十三个州、一千一百三十八个县,他拿什么来统治?官僚系统。

    乾清宫的桌案前,年轻的皇帝挥笔写下牧民、狼、犬、羊,这几个字。

    万历已经逐渐意识到,他一直想要的夺权的出发点没错,但路子不对。

    牧民要想省事,就要照料好黄犬,由黄犬来带领羊群,驱赶外面的野狼,但他当下所面临的情况,是外面的野狼并没有他的鹰犬厉害,而内部的羔羊被狼吃的远没有被自己家黄犬吃得多。

    他尽可以从黄犬中挑出一部分好的、驱逐一部分总偷吃羔羊的,但黄犬总在增加,一代代牧民都会像他这样,从里面挑出一部分好的、驱逐一部分偷羊的。

    一旦到了哪一代牧民懒得去挑选,或是哪一代牧民所养的黄犬太聪明,它偷偷吃羊总不让牧民知道,事情就会坏掉。

    这样的事实意味着,他想大权独揽,总想大权独揽,可大权独揽的前提,就是这个官僚体系还在。

    它就是所谓的纲常法度。

    就是制度。

    而制度,不是一个圣人规划出来的,也不是像东洋大帅陈沐回给自己的信里的建议,对远景的展望,送来各个国家的制度让他参考。

    那些制度与猜想万历看过,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制度的确立,建立在大家都满意,说白了是都能吃饱,且心里不受气坐着就把饭吃饱了。

    能吃饱饭、心里不受气,传统意义上流民更多的北洋工业区百姓照样好好过日子;吃不饱饭,就算单是个巡夜、单是个裁饷,杭州城还是要闹起来。

    朝廷尽可以发兵镇压,精锐的军队他有的是,皇城的锦衣卫、亲练的四卫营、长城根的北洋六期,他们能打遍天下,剿灭个叛乱镇压个起事,易如反掌。

    可你这次剿了,下一次换个地同样的原因还是会闹,且闹得更厉害。

    这一次丁仕卿跑了十八年没把事办成才闹,这是多好的脾气?换了他万历爷,谁拿了他的钱不给他办事,第二天他就要掀桌子了,人家丁仕卿足足跑了十八年。

    这其实也是万历无意于参考天下制度的原因。

    他的大明帝国站在过去与未来的分叉口,这是一个独立于天下的伟大帝国,这个伟大帝国所要走的路,应该是帝国子民与帝国现状博弈出来的路,而不是其他国家的子民与其他国家所博弈出来的道路。

    而万历打算做的,则是要确立一个小制度,为子民创造一个能让他们与官僚系统公平博弈的机会。

    让庶民有声。

    第四百六十五章 端午

    万历十年,五月初五,从今往后的人类应该记得这一天。

    被革职还乡故巡抚吴善言吴大人哭了,不是因为今年的粽子太难吃,而是午觉刚被吵醒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看到太祖皇帝生着龙须的鞋拔子脸越过院墙朝他露出笑容。

    自隋唐至宋代,开国皇帝皆为军事贵族出身,做过和尚要过饭的大明太祖皇帝即位之初急需增强正统性,满朝文武都认为需要为皇帝在画像上做文章,因此除了正相,还生出许多异相,比方说鞋拔子脸和把刘邦屁股上七十二颗帝王痣挪到脸上的异体画像。

    这一情况一直到朱棣时代才终于正常,其实也不正常,只是终于进化到完全体,没了令人产生密集恐惧的痣,鞋拔子脸也稍微好了些,颌下胡须长成龙须的样子,威武高大。

    不过真正值得世人铭记的事还是发生在端午节的北方,要越过长城再向北看。

    经历半个月长途跋涉,戚继光兵分两路,在风华玄武岩的沙林中驱驰降将炒花率部引诱土蛮部主力至达里湖南岸。

    去年戚继光就指派边军扮作蒙骑侦查过这一代地形地貌,特地命北洋军器局被服厂为他赶制了一批沙色帐布,在这个地方行军对车营而言是极困难的,倒不是走不通,而是不好走,最怕的就是行军途中为敌军发现。

    因为行军路上有时是沙地、有时是碎石子地、有时则是草地,结阵速度快慢不一,最慢时会比土地慢上一炷香,那就是给敌人创造杀死自己的机会。

    戚继光从不给敌人机会。

    诱敌很成功,裹着沙色披风的骑手回报,土蛮部正在南岸驻营,边地蒙古包,好像还有人在湖里捕鱼。

    沙地中车城蒙着幕布,别说敌人看不见,就连本部骑手想回家都难以发现,全靠路上一个个指示物才能将消息准确传回。

    心累的骑手进入营地,被巡兵引着走到中军帐,拱手对戚继光道:“大帅,指挥使炒花、花大二位将军询问何时进攻,他们已遵照大帅命令,准备好了。”

    戚继光似乎对乌梁海降军的准备毫不在意,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筹算着辎重,头也不抬地问道:“他们让你报信时,可有探究大营所在,或派人跟踪?”

    “倒是泰宁卫骑手问了,呵,大帅有令,叫他们听命行事。”

    年轻的斥候以跪姿严肃抱拳,不敢在大帅有丝毫小动作,别说是大帅当面,哪怕是小旗官,戚家军的下属也不敢露出丝毫懈怠神色,说到这,他们就很羡慕东洋军了。

    甚至这次超过半年的远征里,让许多戚家军老兵都生出打完这仗领了朝廷的赏赐便退役的想法。

    他们退役倒不是想回家种田,南军跟着戚继光保卫东南北逐鞑靼,军事技能过硬赏赐领到手软,让他们安心种地也不可能,绝大多数老兵都希望退役后去北洋应募,争取到大东洋上再干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