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航行中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航行时间越长,越容易打架;军中最离开的血案发生在如今付元麾下分舰队长袁自章手底下,在他率领舰队由常胜起航绕过新大陆前往墨西哥湾的过程中,船上旗军数目都不多,让人更加孤僻,炊兵用火枪打死打伤各一名旗军。

    原因说来好笑且残酷,只是因为他在甲板上种的豆芽被海水一个浪头打翻了。

    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海是吃人的。

    付元并不认为里斯本是他们的战场,所以只能一点一点地让旗军登陆、重新熟悉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们吃上新鲜的食物,然后再一点一点地进入城市。

    随驻军时间变长,明军不可避免地要和西班牙士兵产生交集,被嫉妒也被讨好……西班牙军团士兵普遍被拖欠三到六个月军饷,可他们却要在郊外各个村庄里为明军筹集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粮食与酒食,末了还要赶着小毛驴车给明军送去,哪个能不嫉妒?

    而西班牙的军团长们,则会向明军将官买东西。

    比方说阿尔瓦公爵部下一名步兵军团长找上分舰队长官袁自章,带着从塞维利亚雇来的翻译用蹩脚的汉话表达想要买上两卷铁丝的请求,在被拒绝后依然不死心地希望在他们舰队离开后买下岸边那些用过的木栅与铁丝。

    铁丝谁都能造,西班牙也不例外,无非没有拉丝机需要用人力堆砌罢了,西班牙军团长只是希望能用相对低廉的价格买下它们,因为相较而言大明的物价更低;任何一名称职的军官看见明军对木栅铁丝的使用方式,都能认识到这东西的好处。

    当然不是普遍性地使用,而是在危急之时、狭窄地带,它能短暂且有效地拖延敌军进攻。

    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在大明这样的国家,任何一件装备在制造与使用中都需要考虑成本,这些铁丝也不例外……谁说用过就能卖了,它还能二次使用、三次使用,哪怕用到不能用了,还可以当废铁融了再次使用。

    虽然明军受菲利普之邀驻防里斯本,但两月来三支分舰队航行距离越来越远,在将半岛西海岸绘制完毕后由分舰队提督袁自章率领的两支千料舰队进入北方比斯开湾,同陈九经部海防区域连成一片,登上属于法兰西的土地。

    兵船抵达河口要塞,波尔多市民热情欢迎明军入镇。

    “袁将军,在下陈九经,有你们前来我这孤悬海外的心,可就有底了。”

    陈九经引一众白山营将官、西勇六营军校、波尔多二十余位贵族在城门接引,亲自驰马十二里迎接袁自章。心中情绪也像口中说的一样,看着威风凛凛的北洋军手托鸟铳伴军乐列队前行,极为踏实。

    “卑职寸功未立,陈将军不必多礼。”

    袁自章翻身下马行礼,对陈九经保持超越官位的尊敬,这才道:“付帅名我引兵千众前来,一是为先锋军勘测战场地势,二来也是看陈将军这有什么要帮忙的,可略尽绵薄之力。”

    陈九经知道袁自章是武进士的出身,从讲武堂毕业就官拜参将,远渡东洋正赶上明西二次战争末尾边境对峙,一直没能赶上打仗,练兵筹备粮草之类的事务倒是做过不少,这次入欧洲心里是卯着劲呢,便回礼把着后者手臂边向前走边笑道:“将军不必心急,弗兰西两派去岁刚刚议和,此为难得太平年份,不过,将军……边走边说。”

    陈九经翻身上马打发部下上前引路,待袁自章上马,这才解释道:“在下奉父帅之命到此驻守,起初也不过是探明情况,加入其两派大战出力不多,待其双方议和,王军亦不愿将波尔多交与我手,多番挑衅。”

    “我兵马无后援,亦无权调动西国大明港之军,不过仗海上稍有优势、国朝商货可值高价,雇西国亡命之徒充军,才保波城方圆五百里吏民百姓安享太平。”

    陈九经在马上鼓掌道:“因此,不论将军还是付帅,来的都正是时候。”

    在袁自章眼中,波尔多的局势恐怕比陈九经说的还要更糟一点,经过道路两侧时能看到远处田野一些明显带伤的女真或朝鲜人指挥本地农夫劳作;即使是随陈九经迎接的麾下士兵,身上穿的西国甲胄也锈迹斑斑带着凹痕。

    再加上塌陷失修的河口要塞、偶尔见到目力极尽处带着炮轰痕迹的城堡,一眼看过去这里明显就是战场。

    似乎察觉到这些东西吸引袁自章的关注,陈九经轻松地笑道:“将军别想太多,这里的痕迹都是陈某率军初至打下的,那座要塞被我进攻时炸开,当时就没打算修。”

    “弗兰西王军从未打到这里来,其兵锋最近也不过至北方多尔多涅河为我击退,不过最近兴许是为进攻西班牙,他们攻势稍缓。”

    临近波尔多城门,袁自章看见一支披挂全套西国板甲人马俱重铠的骑兵队,他们有些持着巨大长矛、有些则使用链锤金瓜之类的重兵,陈九经对他道:“那是康古鲁的女真马队,王军分兵是波城的机会,我正打算向北进攻,打过北方另一条河……付帅的计划是什么?”

    “一千里。”

    袁自章审视着这支马队,说出一个数字,道:“从波城、从西北港口,与巴黎的距离都是一千里。”

    说着,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官道列队行军的北洋步兵,道:“纵深突破,兵临城下。”

    第四百八十九章 哨兵

    万历十年十一月四日,天色未明。

    明军分舰队提督袁自章率本部、副千户游击将军王有鳞合北洋旗军千八百人、白山营将康古鲁马队六百,率军拔营。

    作为前驱的白山营朝鲜籍军官黄喜则在半个时辰前启程,西班牙小毛驴拖着拖着船上卸来的预制木方以榫卯手段于深秋淌水下河快速完成架桥作业。

    冷雾笼罩中,河畔灌木潮湿的土坑掩体里的法国斥候被骑兵马蹄踏地的震动惊醒,他一把抄起放在手边的十字弩,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左臂被彻夜蜷缩压到麻痹、一直死死扯着破旧厚麻毯让右臂被冻僵,寒冷与惊恐的刺激让他睡意全无,头脑的清晰却因体温过低姗姗来迟,只能呆滞地望向传出马蹄与踢踏动静的浓雾里。

    在一分钟或更短的时间里,那个方向不断传来坚实的鼓声与若有若无的军乐,依照命令此时此刻侦察兵应该返身拔腿就跑,把这一消息快速传达至他们的营地,多尔多涅河的对峙在天主教王军与胡格诺教徒议和侯已持续半年,大大小小的袭击与小规模战役每月都会进行两到三次,活下来的人都是经历生死的老兵。

    但这是冬季的第一次交战。

    他从未受过关于冬季的侦查训练,这几年天气越来越冷,去年塞纳河两岸甚至下了一场小雪,他十分确信多尔多涅河畔的湿地在黎明前某个时间一定结出薄冰,否则不应该这么冷。

    人是有运气的,上一名肩负同样任务的家伙在出发前男爵大人给了他一件半新的武装衣,那东西虽然不是内衬铁甲片的高级货,只要一把长剑就能捅穿,但听说里面塞着棉花,一定非常暖和。

    尽管十字军东征后欧洲人终于得以控制棉花生产地,并在米兰、威尼斯等地尝试种植纺线,但农夫与这样的东西依然无缘,人们秉承着三百年前的古老观念,认为古老神秘的棉花长在动植杂交的棉树上,白天挂在树木枝桠尽头的绵羊静静生长、夜幕降临枝条垂向水边,花萼里的羊得以啜饮清水。

    当然在被征召作战后侦察兵对这事将信将疑,当他告诉同伴大明国一定种了许多羊树后遭到众人嘲笑,有见多识广去过新大陆的老兵说棉花是一种低矮的植物长在田里,西班牙人就种,只要种下一片就能长出许多——那是个老练的剑手,早年是声名远播的村头铁匠,见多识广,是了不起的人,他一定比自己懂得多。

    至于骑士老爷的扈从?他没机会和那样高贵的人交谈,平生所见最高贵者不过是村里的神父和男爵的骑士罢了。

    由于上一任倒霉鬼因不能忍耐寒冷,即使穿着塞了棉花的武装衣还是在第三天夜里点燃篝火取暖,被河岸那边溜过来放马吃草的明军骑士用一张弓射穿脑袋,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身上除了脸上可怕的血洞外什么都没留下,光溜溜的被丢在地上,活像被取走皮的死羊。

    男爵大人没像指派他时那样亲近,只是骑马带着几名骑士与征召兵一起过来,远远地攥着光洁明亮到有些反光的精致丝绸面巾挡在口鼻前,厌恶地看着远处尸体,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留下的骑士老爷恨不得不张嘴用鼻孔来告诉他‘把它处理掉,你是新的侦察兵’,没有武装衣、没有葬礼也同样没有鼓励,被丢在这的侦察兵孤零零地把尸体拖到河边,找了个更容易隐蔽的地方住下。

    他从不生火,就算半夜去河边摸黑取水都把鞋子反着穿,几块黑面包和两把豆子,一活就是九天。

    虽然发了次烧、拉了三天肚子,但他依然坚强得像条野狗般活着。

    这总好过被明军骑士用他们那种能在马上张开、逼近四五步才放弓、刃口三棱且很长的恐怖箭头在半睡半醒间钉在脸上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