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过去,宗教战争尚未开始的弗朗索瓦时代,法兰西年收入也不过才二百六十二万杜卡特。

    而在这个战争持续数十年更加艰难的时期,宫廷估计婚礼及送给新婚夫妇的礼物,共计达两百万金币,如果以明朝的金银兑换比例,相当于一百九十六万两,几乎是法国一年的收入。

    比隆所谓让王太后凯瑟琳去找陈九经买回波尔多的提议,其实就是在针对国王哼老三与茹瓦耶兹公爵,他估计二百万两白银或同等价值的黄金摆在陈九经眼前,很有可能陈九经高高兴兴地就带舰队离开法兰西,还会签订一纸通商条约。

    哪怕还没吃饱,至少可以停战让法兰西休养生息应对其他挑战。

    反正王室也不会用这些钱来建设军队。

    同样的钱砸到茹瓦耶兹公爵身上有什么用?

    可现在局面不一样了,明军已经展开行动,在寒冷的冬季,比隆也只能硬着头皮率军南下……还要带着这两个令他不喜的家伙,凡事参考他们的意见。

    比隆一直想和他俩好好谈谈,在开战前他需要确保这两个人不会擅自行动,能够与他协同作战,却苦于没有机会。

    整支部队都是骑兵,虽然后面有给前线马提翁元帅押送的补给,依然在出兵的第五天抵达卢瓦尔河畔,再往南就进入马提翁元帅的驻防区域,意味着有可能会遇到明军,所以比隆决定在这等待哨兵带回前方的消息后再继续行动。

    他没想好怎么跟两人沟通,茹瓦耶兹公爵就先带着拉瓦莱特找上了他。

    “元帅说说明军的情况吧,拉瓦莱特先生需要陈九经的脑袋。”茹瓦耶兹公爵口中,陈九经的脑袋似乎是一件很容易得到的东西,他笑道:“放心,就算他当了元帅,也不会抢走您的军衔。”

    至于跟在后面的拉瓦莱特则提着只有一道眼缝用黄金掐边的头盔,高高昂着那张粗犷英俊的脸,看上去对埃佩农公爵的封号势在必得。

    比隆不喜欢他们的态度,但交谈对接下来的战斗有利,他摊开两手进入状态。

    “陈九经有几支部队,四千步兵与一千骑兵应该是大明部署在新大陆的军队,重骑兵都穿米兰、西班牙和我们的板甲,不喜欢用重型骑枪,多用威力很大的弓抵近射击或沉重兵器。”

    “他们的骑士从不用来冲击阵线,经常把骑兵作为最后手段来追杀崩溃的方阵步兵与抢夺火炮,另外这些骑士对抢劫地方很熟悉,筹集补给、打扫战场,他们一个人胜过我们一个小队。”

    茹瓦耶兹公爵听着比隆的徐叙述,向拉瓦莱特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我确信他们不会有打造战场的机会。”

    比隆并未反驳,继续道:“我与他们交战中步兵方阵被放在城下,只远远看见,他们没有什么特别,可能是把火炮从船上卸下,让他们有比我们多十倍的火力,且弹药充足。”

    回忆起波尔多城下陈九经用火炮一次齐射把三个大方阵的部队打到崩溃,比隆心里怀疑这两个家伙究竟能不能体会弹药充足究竟是什么概念,只好补了一句:“是极为充足。”

    明军这个特点二人倒是早就有所耳闻,都很慎重,罕见地没有犟嘴,听比隆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陈九经过去有两支雇佣军,一支来自大西洋上的汉国海盗,由两支使用西班牙火枪的黑人步兵军团组成,他们士气低下,一支使用轻型火枪、一支使用重型火枪,独立作战不堪一击,但在骑兵与长矛手的保护下非常危险。”

    “另一支为西班牙雇佣军,很常见,不好对付。”

    比隆说着换上慎重的语气道:“但马提翁元帅求援的来信里提到,汉国海盗的雇佣军已经离开,西班牙佣兵团则因天气寒冷仅据守各地,这个时间本明军本不应出战,可他们不但渡过河流,根据溃军报告这支明军的作风也与从前不同,他怀疑陈九经有援军来了。”

    “这支明军的装备更加精良,不像陈九经的士兵穿着服装与铠甲拼凑而来,都穿一种制式蓝色棉甲,里面有铁,刀剑长矛很难杀死他们,远距离被火枪打中还能继续战斗。”

    “尽管人数不多且以分队行动,但不畏寒冷训练有素,最重要的是——”

    比隆深吸口气,摇头道:“不像陈九经的骑兵那样能熟练识别出我们的贵族军官并俘虏换取赎金,已经有一名伯爵、三名男爵、二十四名骑士死在他们手上,那怕受伤或投降,也会被直接处死。”

    第四百九十三章 铠甲

    旷野中扎出明军简陋的营地,百户徐晋坐在刚打好的井边,攥着铁杯向口中灌了两口,直至杯中水尽,这才又从井边的水桶里舀了杯水,缓缓擦拭起自己的头盔。

    这是一顶制式的北洋军官钵胄,盔额有金黄色的铜制雀翎眉庇,两翼盖着脸颊两侧,顶着高高的蓝缨,甚是显眼。

    盔缨上沾了土,左右在等待后面的百户将火药送来,徐晋就先擦擦。

    东洋军府的常吉先生在书里说过,军装、军旗要干净整洁,兵器、甲胄要威武明亮,能让敌人还未交兵就先自惭形秽,即使占领敌城也能夺民之心。

    虽然大多数军官都纳闷从未打过仗的常吉先生从哪儿懂那么多歪理邪说,不过既然说了,他们照做便是。能不能让敌人自惭形秽没人知道,但大战前看着己方军阵寒光闪烁、敌军兵阵五颜六色,确实能给己方军兵鼓舞士气,也很容易区分谁是真正的精锐之师。

    押送火药的百户还没来,营地外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刹时间沉寂的营地像活了过来,不论先前是在烧水的还是凑在篝火旁边取暖边融铅子的旗军全都第一时间扣好头盔提起鸟铳登上木墙。

    正擦洗钵胄的百户也跑上一人半高的木制射击墙,就见是他麾下总旗马伯乐领两名旗军策马驰来,手上还攥着绳子在后面牵着只铁罐头,此时正撒开缰绳解下兜鍪,提着盔枪旗吆喝着让旗军不要射击。

    徐晋一见便皱起眉头,将端在身前的鸟铳扛在肩上:“马老六,徐某三令五申,不要俘虏,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你们俩,把甲具扒下来,押到营后土坑埋了。”

    “校尉校尉!”总旗官马伯乐闻言连忙从马背上跃下抬着手拦在当中:“这个很难得,会讲西夷话,有用啊!”

    徐晋被授予昭信校尉的散阶,武官的虚衔相当于军衔,军官最低的就是这个昭信校尉。

    呼。

    徐晋长出口气,扬臂指着总旗道:“你给我牵马进来。”

    随后才没好气地再看向外头那俩旗军道:“执行。”

    “遵命!”

    营外旗军领命,营门口自有两名旗军出营前去协助,一道押着铁罐头绕过壕沟向营后走去。

    总旗官见事已无力回天,提着兜鍪牵着马,垂头丧气地走入营地,紧跟着就被百户徐晋咬牙切齿地抬手拍在后脑勺上,随后被拉至一旁。

    “我知道你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爹娘健在大哥早亡留下嫂侄、二哥三哥逃荒走失、四哥赌鬼欠下一屁股债跑了,家里头老五跟人抢水砸断了腿,但你能不能别他娘这么短视?”

    “付帅有令,不要俘虏、不要赎金,咱不是仁义之师,大明不兴贵族那一套,咋的,他吃得好住得好,死到临头挨一刀都比咱平民百姓舒坦,花点钱就把事了了?”

    马伯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校尉,他真懂西夷言语……我不也想让您立个功么。”

    “立个屁功,你往后多宰几个这玩意,就算给我立大功了。”

    徐晋说着,语气也缓了下来:“我知道,他们贵族的赎金是不少,逮一个就能把你四哥欠的债都还清,逮俩连老五下半辈子的开销也有着落,军府这仗赏罚确实苛刻,首级都不给赏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