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都安没往下说,只是抬手揉着自己的脸,要是这些农民不怕,他想回退也没地方可退,走到这个地方,没有粮食再想活着走回城去可就难了。

    随一声有气无力的命令,士兵们把二十二杆火绳枪架了起来,他们的火枪很多,一个小队满编有二十二名火枪手,所以他们有二十二杆火枪。

    但现在端着火枪人并不全是火枪手。

    隔着百十步,这个动作确实把丁海吓着,赶紧往门后躲,甚至都不敢在门缝偷看。

    一大堆火枪,就算隔着远,总有铅丸会打中他。

    可接下来没有枪响,这才让他偷看一眼,就好像是自己躲避的动作鼓舞了敌军一样,他们迈着更快的步子上前,还有一个人从兵阵里出来,大声喊着什么。

    波尔多派来的法夷翻译凑上前来,说:“他们让我们把粮食和所有武器都搬到外面,他们不杀人。”

    “不杀人?把兵器交了才是死路一条。”丁海朝地上啐了一口,从门缝偷偷看着外头,皱眉道:“他们色厉内荏,你给他们喊话,没听清,让他们近点再喊一遍,看听不听话。”

    到这时候没放枪就已经很不对头了,要是再听话,就更说明对方没胆子打,否则早一窝蜂地杀进庄子。

    丁海轻拉了一下弓弦又缓缓放回,抬眼看向旁边身穿锁甲衣端着手弩的弟弟,给了一个眼神,对左右道:“让庄客准备射击,如果一会鸟铳不响,就乱箭射他们,他们要是退,就跟我杀出去。”

    说话间,翻译隔着矮墙大喊让博都安的人离近了再喊一边,结果他们等了一会还真照做了。

    那个喊话的士兵,已经近至二十步。

    突然间,大门两侧的丁海与丁陆同时分持角弓与手弩闪出身来,一个张弓搭箭、一个扣动扳机,两支箭矢转瞬即逝朝那士兵射去,哚地一声,弩箭钉在他的胸甲正中,羽箭准确命中面门,那士兵没任何反应就仰脸朝后倒了下去。

    一声‘隐蔽’丁海与丁陆又同时躲回门后,两颗心同时急速在胸腔中跳动。

    这木门厚实,但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火枪射击。

    但等待的火枪声久久没有响起,等丁海皱着眉头再从门后伸出脑袋,他看见……几十个法国兵正在集体后退,前头的军官不知气急败坏地说些什么。

    “这帮蠢贼,都出来,射击他们!”

    第三章 好吃

    丁家庄外的乱战仅持续片刻,箭雨落在博都安小队士兵头上,除了那个掌旗官,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脚底抹油开溜。

    当然,大多数人紧跟着在逃跑中因腿软而摔倒,这种虚弱的模样极大鼓舞了庄客们的士气,北亚的鹌鹑们在这一刻如猛虎下山,用长柄连枷与铁箍大棒把这群入侵者教训得哭爹喊娘。

    掌旗官不算,丁海开弓射死最先喊话那人,他已经在拆旗子了,长矛摆好、拆下来的旗子叠好,又依次将自己身上的头盔、佩剑、小刀、胸甲一一解下,最后才在边上跪好,像没事人一样。

    以至于战斗结束后的丁海在肩上吃力地扛起七杆法制火绳枪,看着跪起来分外乖巧的掌旗官皱起眉头,叫来翻译:“问问他,怎么不跑?”

    “他说旗杆太沉,饿了太久,跑不动,就不跑了。”

    看着这个饿得似乎让自己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可怜虫,丁海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在口外挨饿的岁月,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会大家心情都不错,所以最终在杀与不杀之间决定先管这个投降的法夷土兵顿羊肉饺子。

    自从离开密云后卫长城口外三岔河口,丁海的心情就从没像今天这么好过,战斗以匪夷所思的情形结束,几乎没半分抵抗——他的庄客竟然拿着破连枷锤翻了一队正规军。

    出庄时北亚庄客们各个穿着棉袄拿着连枷,回庄里饺子刚出锅,如临大敌的妇孺们看他们的样子都惊呆了,一个个头上顶着法制西式高顶盔、身上歪歪斜斜挂着老旧法制胸甲、腰上挂着长剑身后负着军用镰刀、肩膀上扛的是火绳枪与长矛,还有两柄瑞士式长戟。

    跟着大明移民被养得健壮的北亚庄客一脸嫌弃地在庄园门口抛下几件破旧的武装衣,吩咐庄子里撒丫子乱跑的印第安小孩把棉甲里的铁片取出来,破棉袄拿去缝纫缝纫给毛驴穿。

    这些集常胜、墨西哥移民村庄之力拼凑出的武装殖民队物资非常充沛,甚至在一些生活必需品方面能超过大明本土的寻常百姓。

    “别光顾着吃,从哪来、叫什么?”

    投降的掌旗官像饿死鬼投胎,逮着饺子可劲往嘴里塞,连刚出锅烫坏了嘴都不管不顾,哪怕被丁家庄的翻译询问答出的话都不完整,一个劲儿地吸溜嘴。

    这可苦了翻译,问出的东西还得自己研究研究上下文,这才给丁海做了个简单的汇报:“他说他叫维什么东西,后边没听清,从北边六十里叫罗什么的地方来,是城里的守军,断粮已有俩月,一共九十四个人出城,大部分都在庄外。”

    “还有点人在林子里,饿的走不动。”

    “哦,老卫,从罗城来。”丁海在这还没动筷子呢,掌旗官老卫的饺子已经半碗下肚:“你让他吃慢点,也不把肠子烫断了,问问他,城里还有多少守军,都这样饿着?他们的火药呢,为什么只有鸟枪没弹药。”

    说实话,丁海觉得自己已经高兴饱了。

    这些倒霉蛋带了二十二杆火枪,除了有两杆在战斗中被不知道哪个败家子用连枷把铳管敲弯,剩下二十杆看上去都能用,做工还挺精良。

    过去在北亚他这个村子副尉手上的鸟铳都没这么多、口外当夜不收的时候就更没有那么多了。

    军府让他过来当地主,有这批火枪,只要想办法弄来些火药,不用多,有个三五十斤,庄子矮墙外的壕沟修起来,就算真来三五十吃饱喝足的正规军袭击丁家庄都不怕。

    要火枪再多点,他能联合周遭地主就地编出团练,到时候谁打谁还不知道呢。

    尤其在听老卫说罗城八九百驻军深陷饥荒,有弹无药,那一双眼睛直接就眯起来了。

    “问问他,饺子好吃不。”

    这边翻译话音刚落,噎着的老卫到处找水,就这还忙着点头:“好,好吃,好吃。”

    丁海嘴角勾起来乐得厉害,哼笑一声,抬手道:“告诉他,我给他三天干粮,让他沿着过来的路,把他们在路上休息的人,胸甲、头盔、长剑还有这个奇怪的长斧头都拿来,拿回来,我再管他一顿羊肉饺子,再给他五天干粮回罗城。”

    “回去告诉你们的部队,鸟枪拿着就是根烧火棍,带到丁家庄来,一杆鸟枪二十二斤玉米面;一件胸甲十一斤土豆粉;头盔和剑五斤半白面。”

    丁海也不管老卫能不能听懂他嘴里这些‘玉米面、白面’,抬手指着他道:“你带回来多少件东西,我给你多少斤肉。”

    “吃完了给他准备干粮和水,别让他死路上;对了,不妨告诉他,丁家庄很快就有天军驻军,我不怕他耍花招。”

    其实直到现在陈九经还没有让部队渡河的想法,不过丁海觉得很快就会有部队来了。

    他说罢便端着盛满饺子的碗走了出去,也不怕灌凉风,出去寻到正点校缴获战利的弟弟丁陆,道:“北方罗城守备空虚还在闹饥荒,这事必须尽快让白山城的陈将军知道,你坐船过去一趟吧。”

    所谓的白山城就是波尔多,因为在那驻军的主要是白山营,从北亚来的移民都管那叫白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