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他部下六百旗军在内都认为他们从沙漠里走出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放风机会。

    却没想到驻军此处的劳累程度远胜智利大漠。

    他们营地还没扎好,城里跑出来三拨儿人,被他们赶回去三次。

    根本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兵甲是一样的、衣裳是一样的,不同点仅在于有的是在城里抢够了想跑出来;有的是在城里被抢够了想跑出来。

    再精悍的老兵,在混乱的利马城里也会退化成禽兽,人的心思就杂了,再让他们打仗,连原有的三分之一能耐都使不出来。

    过去吧,西班牙军团装备不差、战术也挺好,短板不过是训练不到位部队补给跟不上罢了。

    不光是火药、物资补给依靠商队也跟不上烈度大的战斗,最关键的是人员跟不上。

    在大明四洋军府眼中,一个合格旗军首先要有两年在役经验,这两年他们一仗都不打,一直在北洋训练,直至把训练能提升的军事素质练到极致,再派驻各地。

    在西班牙每一名军团长眼中,一个合格的方阵士兵也要有两年在役经验,但他们没训练体制,这两年经验就是在西班牙控制的各地征战,两年以后还活着的肯定是合格战士。

    北洋训练十名旗军,最后有九个甚至十个人都能成为合格旗军,他们初次上阵的生还机会很高,只需要六千名脱产士兵就能完成到五千六百名历战老兵的转变。

    西班牙要想达到同样的数量,在这其中,残疾的、战死的、退役的、失踪的,十不存一,三万脱产士兵都未必能留下这个数。

    整个西班牙才八百万人口,根本无法达到这样的程度,后续补充的士兵必然造成部队战力断崖式下跌。

    而在利马城大劫掠发生之后,许多士兵都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活着回到西班牙,国王拖欠他们的军饷也永远无法支付,最坚强的战斗意志不复存在,城内的厮杀也让火药用尽,他们在战斗中非常容易溃散,人人只顾着逃命。

    这样的战斗对驻守在城南的邵定忠来说好似游戏般轻松,就是累人。

    杜桐不准任何人离开利马城的原因就在于利马城惊人的财富。

    他们登记过西班牙撤离贵族的财产,他们普遍携带大量金银珠宝,足矣令任何人动心。

    先前是军府答应准许西班牙贵族撤离,杜桐也不能干涉,但在请求归附的西班牙人带来西班牙正在传染瘟疫这一消息后,一切都变了。

    财帛动人心,面对这些动辄携带金银百两甚至千两万两的贵族们,既然他们走不了,又有求于明军,杜桐认为没必要让他们带着钱离开秘鲁。

    这些钱进谁的口袋都好,哪怕最后全交给军府,难道不也好过让西班牙人带走?

    第一个带来西班牙在流传瘟疫的西班牙人名叫小左,对了,因为他的外甥任鱼儿是个大明人,所以这个舅舅跟了外甥的姓儿,叫任小左,姐姐叫任小右,正因为有这个外甥,任小左才撞了大运,见过总兵官杜桐一面。

    这一面,让他在两个小旗旗军的保护下走出大明区,在利马城里开了个黑市。

    黑市的业务范围比较广,金银财宝、火器兵甲、骏马猎狗、羊皮毛毡等物,甚至就连摆设器物古画文玩,统统用万历亚洲通宝低价收购。

    万历通宝在利马城里只有一个用处,利马城的正中心武装广场,被拆毁大教堂的后门连着大明区,前门则有明军设立的救济粥棚。

    在这个地方,卖城外农夫做的玉米面、红薯面,如果数额巨大甚至能买到进入大明区的票证。

    唯一的问题就是不收金银财宝,也不接受以物易物,仅接受大明的亚洲万历通宝,因为只有使用亚洲万历通宝、大灾之时身上仍存有通宝,才说明这个人至少是明西贸易中的商贾,或和明西贸易有关系,不然大明旗军为何要庇护你呢?

    第六十五章 皈依

    秩序,必然存在。

    即使被打破,新秩序也会从旧秩序的尸体上站立起来。

    对利马城来说,明军就是新秩序,且是这座城的中心,这并非地理位置上的中心,而是离明军驻地越远的地方就越靠近蛮荒。

    第一缕阳光照在街上,武装广场商店街一副烧焦的房门被原住民帮工卸了下来,砸在窗台上半截烧焦的树枝也被清理干净,任小左攥着毛刷蘸着青色染料粉刷着店铺外墙。

    名叫任敞的小旗抱着手臂在宽阔的街道正中站着,他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头上盯着北洋早期铁笠盔,穿着旗军胸甲和红色甲裙,再配上一杆靠在身上的鸟铳站在这,就能在混乱的城镇中心起到净街虎的作用。

    指派他来保护黑市的千户就因为他也姓任,说他跟任平还是本家兄弟,就被派到这来保护东洋军府的产业了。

    他们两个小旗负责保护店铺,他的旗军在店铺楼上楼下当值,另一个小旗分散在街对面两间屋子,让整条街周遭三十步都在射程之内,以防备突发状况。

    “刷差不多就行了,这土墙你刷的再好也就是个土墙,先把旗子挂上去开张。”

    在旗官任敞的催促中,任小左回过头来很是坚定地摇头:“那可不行,大明的旗怎么能挂在这样的墙上,必须刷好再挂旗。”

    任敞眨眨眼,看着混乱中被毁坏的裁缝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那行吧,你接着刷,那边俩人先把牌匾挂上去,牌匾,对,挂到门上面去。”

    这家店铺就是过去任小左的裁缝铺,位置优越,最近的明军哨卡在街道北边三百多步,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有突发状况给个信号就能看见,即便遇袭,来的人少了打不过据守屋舍的旗军,来的人多了那边一个总旗部也能尽快赶来支援。

    任小左因为跟外甥姓这个决定从进入大明区避难的众多难民中脱颖而出,受命在城中经营黑市,他便如愿以偿得重新开起了自己的店铺,还找回了几个过去的工人。

    随着小旗官连说带比划的命令,店铺外两名闲着的工人踩着凳子挂在门上。

    牌匾可没写着黑市俩字,这家店可能是全秘鲁开起来的第一家大明店铺,它叫任氏典当行。

    由于西班牙人盖的屋子远比大明来得小气,兴许是西班牙多狭窄阴暗逼仄的小街,第一批殖民者又都是穷苦出身,即使到了地广人稀的新大陆,他们所兴建的城市除了武装广场那些公用型建筑,属于平民的住房与商铺依然显得拥挤紧凑,仅容一人通过的单扇门旁边就是窗户,过去也被当作商店的柜台,那柜台下边还立着一块写着经营范围与价格的木牌。

    不过没啥用,从牌匾到木牌写的都是汉字,这座城里大明区以外就压根没几个人认识汉字。

    但还是要写,用任小左的话说,就当是教别人识字了。

    说来奇怪,其实不论像任小左这样的混血儿还是纯血的原住民,这些生在城市里的百姓最需要的就是认同。

    不同于生在城外的原住民,在那不论是纯血还是混血,部落都能带给他们认同与归属感,但生在利马城里的人不一样,他们没有部落。

    没有部落,真正的西班牙人也从未接纳他们,就没有对自己合适的自我认知。

    正好似如今任小左对船旗的态度,要插在店门口不是一面皇明旗或明军常用的镶龙旗、青龙旗、朱雀旗,只是普普通通的黄底日月旗,可他却视若珍宝,仿佛那是面皇明旗一般。

    这在小旗任敞眼中,说不上是可笑还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