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到底咱用的不是徭役,都给开了工钱的,该祭拜窑神就祭拜窑神,陛下的诏令发下去,工匠们也就明白了。”徐光启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有不负重托之感,道:“如今已走上正轨,十四家铁厂有九处因矿山所处位置不利铸造,需将矿石运出山来,臣在余下五处铁厂选了一个最合地利的位置兴建铸铁局,每年六成铁料用于铸轨,余者加工铁锭输送北洋——都在臣的报告里。”

    “除此之外探矿匠人还在真保镇、顺天府、万全都司探矿,北直隶一带真是福地啊。”

    万历背着手儿摇头晃脑:“怎么说,你给朕详细报报。”

    “塞北长城内外万全一带,铁、金、萤石、石灰石、石英甚多;顺天与真保镇,土粉、滑石、云母、石英、石灰石与铁矿;至于南边的顺德府、广平府一带,铁矿许多;广平府与西边的彰德府,铁矿煤矿,应有尽有。”

    “这些从南到北的矿石,北洋都能加工,唯独运力跟不上,北直一带地势平坦、水网交错纵横,得架桥,架桥修铁路。”

    徐光启说到这的时候极为认真,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舆图交给皇帝,用手在上面比着画了个井字,道:“臣建议陛下围着北京,修这样四条井字铁路。”

    万历看着舆图,抬手比划着北京东边道:“这条路已经有了,就是说朕还得再修三条路?都修了这么多矿,北洋能吃得消?”

    “能。”

    “北洋有天下首屈一指的军器局,最好的匠人都去那,既守河口也守海口,南洋也在因蒸汽船甲板向北洋采购,至少铁矿能吃得下。”

    徐光启说的甲板不是船甲板,是蒸汽船在木船壳外铆接覆挂的钢甲板。

    蒸汽船短途比寻常帆船快一点但有限,而吃煤炭的特性又让它快这点的航速优势显得不那么明显,但他对环境影响低,甭管风它往哪儿吹,蒸汽船都能跑得起来,这让它在长途航行中有很大优势。

    但它更脆弱,需要更厚的船壳。

    一般来说,帆船被火炮把水线上厚厚的船壳打穿问题不大,但这对蒸汽船来说就是致命的,不论气管还是锅炉,只要被炮弹击中,趴窝是小事,船舱里不能待人才是大事。

    更好的保护就需要更厚的船壳,而蒸汽船盛着两台甚至四台最大型号的火德星君,载重能力就比帆船小很多,要谋求更好的防护能力,就得用钢板——当然铁沉得多,但一定厚度的木壳与一定厚度的铁壳复合,对炮弹防护能力比更厚的木壳更优秀。

    尤其铁壳对火箭、开花弹的防护能力极佳,就是那种事先裁剪出不同引线长度点着了塞进炮口里轰出去再炸一次的开花弹。

    南讲武堂的研究们闲着无聊,拿大型神威机关箭对木船试过,尖铁头的火箭只要运气好能扎到帆船上,对船材有一定杀伤力;而点燃的开花弹轰过去嵌在船壳里,破坏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所以新建的蒸汽船往往会选择这种防护方式。

    “朕知道了,回头找阁臣与工部尚书议一议,瘟疫刚过去,朕的手头有点紧。”

    万历这话说的深沉,其实就是一场瘟疫让他把零花钱都花完了。

    他跟陈沐学的很好,像陈沐在南洋那会,初设南洋军府的收入被分作几份,有鼓励教育的、有鼓励科技发展的、有给皇帝攒的、有交给朝廷的、还有留着赈灾的。

    万历的钱也是这样,自己都悄悄给钱留好了去处,而且是一个开支留好几份,比方说赈灾的,他就留了五份,其中三份是去年留存,另外两份每份五万两,用于在朝廷之外赈济灾民。

    而今年的瘟疫不算赈灾,万历以前没有遇到这种事的经验,所以赏赐给医生、赈济给百姓的钱,他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钱。

    他这段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从留下的其他钱里各取一点点,来赈济一下自己。

    毕竟这一年才刚起头,他就已经把零花钱都花干净了。

    “唉,这万历十一年,朕不好过呀,干嘛能再来点儿钱呢?”

    第七十一章 愤世

    “臣以为殖货生财的手段,天下最精明者非东洋大帅靖海伯莫属,如今最东的电报已铺至望峡州。”

    徐光启拱手道:“至多四个月回信就能传回来,陛下何不写封信问问呢?”

    没钱了去找陈沐问问有什么方法?

    万历皇帝想都不想,眯着眼、撅着嘴,摇头:“不行,朕已经是个成熟的皇帝了,不能再遇事便问靖海……诶,他还是靖海伯呢?”

    徐光启点头道:“对呀陛下,四洋权重,皆持尚方剑如陛下亲临,故立功不赏,待回京述职一并赏赐,臣记得在吏部哪年的邸报上见过这样的说法。”

    “朕说过?”

    皇帝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在前湖畔的太师椅上:“说过就说过吧,来个人,给朕把后厅书房里的宗室名册拿过来,再出门一趟,把锦衣徐都督招来,他在京师吧?嗯,在就好,跟他说朕没钱了,让他带几个熟悉宗室家产的卫官来。”

    常驻清华园的武宦官是随叫随到,很快就拿来名册,还有人带着皇帝的口信将马儿赶到船上,撑着小舟驶到对岸打马去了。

    名册送来,万历却不急着看,拿手盖着端起了茶,反倒像是在跟徐光启拉家常般聊道:“诶徐卿,你说这南洋军府的陈帅好说,自从接了高阁老的班,京运没出过错,也没干出什么大事,等他述职封个伯爵,做些赏赐,在五军都督府加大都督、兵部兼个右侍郎,北洋任职;西洋也差不多,殷公是做了不少好事,不过依西洋富庶,他肯定自个儿也没少花钱。”

    “东洋就神奇了,你说咱这天下第一大的大明,怎么就在海外打下一块比大明还大的土地呢?大明以后得改国号了呀?叫巨明。”

    万历这一通操作吓得徐光启在心里瑟瑟发抖,这特么站皇帝身边也太刺激了……先让宦官把宗室名册弄过来,再跟自己聊起改国号的事儿。

    我就一小小凿矿炼铁官,你跟我聊这干嘛呀?

    甭管朝廷怎么封赏陈大帅,甭管大明以后叫啥国号,这哪儿是他能答上来的事,超纲了啊!

    “陛下这臣哪儿知道,您跟我聊点挖矿技术、造火德星君的窍门还行,这些事……”徐光启带着几分怯意恭维地笑道:“小臣实在是不知道。”

    “这不等徐爵呢,闲着也是闲着,随便聊聊,别那么害怕。”万历摆手道:“朕从小在家里看的书,最喜欢的就是古代汉唐之际的国风、英才,国界扩张之时,国风猛烈、英才狂妄。”

    “国家用人不重家世、不拘小节,唯重才能。”

    “我大明太祖爷、成祖爷时也是如此,有多大的才能,就能封多高的官爵。”

    万历说着叹了口气:“如今不同,承平日久,没了先祖锐气,朝堂暮气沉沉,一切循规蹈矩。”

    皇帝有点变得愤世嫉俗了。

    其实他说这个徐光启也知道,而且徐光启觉得这很正常。

    正经的开拓时期,阿谀奉承的小人、不能做事的人根本没机会窃据高位,因为那时候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能进取高位的不单单有材力,更重要的还有运气。

    历史上哪次大开拓前后三十年不因此而死几十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