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都知道,徐爵小事上犯得糊涂不少,但您吩咐的大事奴婢可从没糊涂过。”徐爵连奴婢这样的词儿都用上了,这一般是宦官的词儿,但他倒也能用,紫禁城也是他的家,此时这胖子挺着胸敛着肚儿,从头到脚一副大义灭亲的义正言辞,道:“确实就是如此了,不过您要做什么呀这是?”

    “好,确实如此就好。至于干什么,徐都督就别过问了,朕已经知道了,你先前是在御马监喂马呢?回去接着喂吧,大事上别糊涂,去吧。”

    “王安呀,送送徐都督。”

    万历一脸笑眯眯,直至徐爵满心狐疑地快要从杨柳堤岸走到栈桥,才听身侧捧着拂尘的王安道:“徐都督,您再想想,从徐阁老家回京之后,是不是有什么忘交给陛下了?”

    徐爵没回答,就转头俩眼盯着王安片刻,直到撑船的武宦官低声提醒一声,他这才叹了口气道:“唉,我真没拿啥,徐阶家是真没钱了,就拿了一幅画,一幅画,嗨……我回头献给陛下。”

    徐爵坐船走了,万历这才抬眼看了徐光启一眼,合上名册狡黠笑道:“瞧把你吓得,这事还没完呢,朕什么都不会做。”

    “徐爵肯定会把消息给别人漏出去,然后就有人会找上你,你就跟他们说,朕修铁路要用钱,想干嘛你也不知道,就知道朕整天先看看名册、再看看西洋地图,一看就看一俩时辰,千万记住了,有人问你了,你就这么说。”

    万历小胖手儿搭在下巴上皱着眉头顿了顿,又仰起头道:“还有啊,你可以提醒提醒他们,朝廷缺钱用,就让他们给朕拿点钱来用,左右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之类的话,总好过去海外过那苦日子,他们都不爱去海外。”

    “还有啊,那些找到你的人,他们要是给你送了什么,朕准你留下三两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剩下的你知道该拿到哪儿吧?对咯,就是这清华园。”

    说着,王安回来,万历看上去心情大好,问道:“他到底藏没藏东西?”

    “徐都督说,徐府送了他一幅画。”

    “一幅画,那他说要拿这画怎么办了么?”

    “回爷爷,他说回头要把那画献给您。”

    万历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朝一边儿的躺椅走去,边走边晃着摇头道:“孺子可教也!对了。”

    突然,皇帝转过头对王安道:“你可别忘了,让西厂的番子去盯着徐都督,都谁去拜见他,给他送了什么,回头都要回来。”

    “这银子可是朕凭本事挣的,可不能让他都给朕花咯!”

    第七十三章 藩禁

    局势的发展,没按着皇帝编写的剧本儿往下走。

    徐爵还真不是个漏嘴子,不但他不是漏嘴子,就连当日进出御马监、清华园的宦官、锦衣,基本上都不是漏嘴子。

    过去防守最严密的紫禁城恰恰是全天下最透风的地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立即会被好事者传遍京师。

    可现在不同了,万历在紫禁城里练兵、在清华园里练兵,几乎让内廷成为铁板一块,军法之下别说讲消息漏给外人,就算是漏给李太后,有几条命够死的?

    徐爵心里是真想说呀,可他就是不敢,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事引到徐光启身上,告诉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徐光启可能知道点什么,近来朝廷有大动呀,不行你们去问问徐光启吧。

    皇帝又刚好给徐光启说了自己的办法,一号工具人只好依照皇帝的命令行事,这才把消息泄漏出去。

    皇帝打算再办一批宗室的消息传出去了,但宗室们并不慌张。

    正经因为害怕送钱的没几个,反倒是以唐王朱硕熿为首,肃王世子朱绅尧等人联名向皇帝奏上手本,直言海外若需开疆辟土,当首推宗室出战。

    像这样的事,肃王府是有经验的,早在嘉靖年的肃靖王朱真淤就干过上书朝廷请求杀敌报国的事,那是个写边塞诗胜过王昌龄,才华横溢的藩王;还有襄陵王府的世子朱朗鐀,他祖宗朱冲秌在土木堡之变就曾率军进京勤王,成化六年蒙古人入河套,朱冲秌又向朝廷上表,请准许他率儿子女婿上阵击贼,被宪宗制止了。

    但这份表奏,终归还是唐王拟的,除了他谁都担不起出事的责任。

    “他是想吓唬朕?不想拿银子,就拿请战来堵朕的嘴。”

    清华园里,年轻的皇帝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在柳堤下晃荡着,背在身后的手牵着亚洲小厮的绳子,笑道:“真以为朕不能把他们打发到国外去打仗?”

    王安在后头挎着肉篮,好整以暇地对万历道:“陛下,奴婢以为唐王不是想吓唬您,他就是想开藩禁。”

    “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傻,藩禁是说开就开的么,那是祖制,朕看这唐王啊,皇明祖训都不知学到哪里去了。”万历摇头晃脑,抬手摔打着垂下来的柳枝,停下脚步转头对王安道:“你也看唐王府递上来的手本了,他们私下里几个藩王串通一气写了这个,你还觉得有道理?”

    唐王朱硕熿的手本主要是以海外宗室面临生存危机的角度看写的,如被封在印度的山西三藩,他们享有当地田赋,名义上统制王田军队,可实际上那些兵力并不由他们控制,除依靠西洋军府的武力震慑外也没有丝毫反制手段,地区形势亦极为复杂多变,今天打过去了田地大涨;明天几个兵头各自为战打了起来掀起战祸,藩王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居中调停没人听,向西洋军府求援,水师登陆赶过来仗早打完,人都死好几茬了。

    相反看来,倒是亚洲寄生陈沐治下的宗室生存情况好上太多,那边的宗室虽然没有田,但每个人都读大学,学习对民生有影响的专业,他们当医生、设计建筑、组建乐团、喂马养羊,以此谋生。

    过去人们都说陈沐心黑手狠,首倡收回宗室封地将他们封到海外去,充实人口,不拿宗室当人,甚至连朝廷也对此多有顾忌,怕把宗室送到陈沐那被他玩死了,这才送去的都是些在国内没封地或影响力小的宗室。

    现在传回国内的消息,东洋军府治下的宗室活的最满足。

    那边没战争,百废待兴,不论是做了农场主还是建筑师的宗室,他们都受人尊敬且衣食无忧。

    南洋的宗室就没那么好了,新明的宗室都是大地主,依然有封国,但土地已不是收入的大头,因为那边大部分土地都太贫瘠了,他们还去的比播州杨氏晚,但那边有矿,依靠卖矿石也能让几个封国富裕起来。

    提到新明就不得不提到李化龙和杨应龙,他俩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西边的杨应龙有兵,播州宣慰司几乎以完整建制被搬到新明,快速抢占了西新明沿海几乎所有绿地,并将宣慰司治所设立于西南定名播州;东边的李化龙身具总督之职,占有另一块最大的绿地,跟杨应龙一样,也是军政大权一把抓。

    跟他俩比起来,什么亲王郡王都是身不由己的弱势群体。

    好歹还有矿,能稍稍慰藉新明王爷们憋屈的心。

    过得最不好的当属西洋军府的王爷们,那是叫个担惊受怕,作为传统进士出身的西洋大臣殷正茂,他骨子里就对宗室们的可怜必不可少,轻视与鄙视也必然存在,他根本不关心宗室死活,如果他治下宗室们活着是不辱国格,那他们最好活着;如果他治下宗室们死了是不辱国格,那他们最好麻溜去死。

    水深火热啊。

    “回陛下,有没有道理暂且不说,正因藩禁为祖制,陛下才是宗室唯一的机会,世上有几个皇帝能违反祖制乃至更改祖制?”

    海禁是祖制,该开的开了,这是朝野共同的愿望,有一些反对者不是脑袋坏了就是心坏了,不论如何,集体力量之下他们的反对只是螳臂当车。

    宗室是祖制,该转封的也封了,这也是朝野共同的愿望,同样遇到一些阻力,但该封的还是能封——万历已经从中感受到自己与先代皇帝的不同了。

    比方说嘉靖,别人对皇权的尊敬,是忠于国家之下的尊敬,或者说是对于皇帝这个身份的尊敬,而非尊敬嘉靖皇帝个人。

    这在他父亲隆庆时期就有所变化,臣子百姓对先帝的尊敬比道君皇帝更多,源于他的克己克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