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少年,北洋招兵主要招募十五到二十五的旗军加以训练,他们这些低级军官的岁数都不大,普遍满脑子战斗技术、阅历少,当他们的义子,正常情况下来说应该是没到二十。

    宋扬没让长官等候太久,不多时便把义子带来,看上去十六七的年纪,蓝白相间的靖海服外面披挂着锁子甲短袍下身穿着赤色甲裙,生得身架大是肩宽臂长,迈步过来兜头便已拜倒,埋首下去声音洪亮:“小的魏四,拜见将军!”

    他脚上不着靴小腿扎着皮翁,能看出来身份并非北洋旗军,两手引人注目,两个拇指一边一个,都套着汉人射手用的舌形青瓷韘,外侧系着黑绳栓在手腕上。

    韘就是扳指,射箭扣弦用的,外侧穿绳系在手腕是怕弓弦把扳指从手指头上拽下去,中原射手从商代用的就多为舌形,不过如今直隶多有蒙古式的圆筒扳指,也有人用。

    但这东西在北洋是稀罕物件,南洋卫时期陈沐的兵还有弓弩手,那是因为火器还不够可靠,如今北洋旗军重火器轻弓弩,甚至在部队里都没有弓箭手,更不专门训练,北洋骑兵带弓箭的那都是带艺从军的猛男。

    这个自称魏四的魏进忠两手都戴着瓷韘,在应明看来,这是骑射高超可左右开弓的象征。

    宋扬先前对应明说,这魏进忠是那年明西两国常胜大战,跟着山东移民一道过来的,这小孩招人喜欢,跟杨兆龙的苗兵混的很熟,就是不喜务农,军府分的地就留了一块猎场供他骑马射箭,其他的都卖给别人了。

    花钱的手脚很大,在常胜时就舍得花钱买马,后来去了牧野,宋扬跟他是踢球认识的,挺喜欢这小孩,一个愿意收义子、一个愿意拜义父,逢着这次机会就带过来了。

    “听你义父说,战阵以夷人言语大喊扰乱敌军军心之举的主意是你出的,把头抬起来,我问你。”

    应明说着椅子上的身子向前稍稍倾出些许,问道:“你叫魏进忠,为何向我报名魏四啊?”

    魏进忠抬起头,长相也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浓眉大眼皮肤白皙,这模样要是走文科中进士,一辈子不犯大错至少能官居三品。

    自古官员也是看脸的,长得好看只影响到别人的好感,但长得难看可能连官都做不成。

    他脸上带着谨慎克制的笑,眯起伶俐的眼,道:“魏四好记,进忠想让将军记住。”

    “宋把总很看重你,你都会什么,可左右开弓驰射?”

    “不敢说左右开弓,那是古代大将军们才会的,不过小人自小在街上奔走,熟悉弓马,前番城外野战追击,右手执弓左手搭箭射中五人、反过来射中三人,只是尚无军籍,所以没去割头颅。”

    提起骑射技艺,魏进忠非常自信,随后面带斟酌地向应明问道:“除了这些小人还会别的,不过不是兵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尽管说,宋把总说你还会蹴鞠。”

    “蹴鞠会些,吹唢呐打军鼓、弹琴唱曲儿,小人生父生母本都是乐户,这些从小不用教就会,总能胜人一筹;在老家还跟人学过棋牌,不过说出来让将军见笑,全供解个闷儿,小人学艺不精,常输。”

    “你会的还真不少,宋把总,我挺喜欢这孩子,要不让他留在我这儿做个家丁,你看如何?”

    应明这话一出,魏进忠当即看向宋扬,宋扬本身就这目的,这是他跟应明并未言明的默契,不过还是拿腔作势地对魏进忠问道:“进忠,将军愿收你为家兵是你的福气,你今后可愿侍奉将军?”

    “孩儿愿意,必不负义父恩义,谢将军成全!”

    “那行,你以后就跟着我,一会去我那挑匹喜欢的马送你做见面礼,不过好叫你知道,跟着我可是要打仗的,倘若怕死,就趁早回牧野。”

    魏进忠仰起头来:“将军放心,魏四不怕!”

    “还有,你在野战给把总献计算是立功,但你要记住,以小智侥胜一场,可以;但军队之战争,国家之竞争,从无以阴谋取胜者。”

    “也许你认为出其不意能让战斗轻松,让更多军士活下来,但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个,军府不缺兵力,牧野三营缺的是信念,这信念并非我们能打赢这场仗,而是让牧野来的营兵知道,大明帝国战无不胜,下一场仗,纵敌众我寡,我等会用堂堂之阵击破敌军。”

    应明的神情非常虔诚,比普利县的新教教士在教堂还虔诚,他说:“阴谋诡计,仰仗运气,那是我们觉得堂堂之阵不能击败敌人了,只能用阴谋来多点机会,不。”

    “我们取胜不需要得到对方军队的信任,无须学习对方言语,今日假传军令、明日伪计投降、后日伪投降就会成真投降。我等到这来就是要让天下知道,大明天军战无不胜,纵一人一马、一兵一炮,也能冲破他们军阵、轰开他们的城墙,就算今年冲不破,明年驶来的兵船也会冲破。”

    “每个人都要相信这些,因为大明的天下,有我等一份。”

    应明扬着下巴说完,扫了一眼宋把总与魏四,暗自点了点头。

    看来他这两天没白给牧野三营那些不成熟的宣讲官上课,很有力量。

    第一百二十七章 蹴鞠

    应明没有天书宝典,他的一切来源于诸多北洋旗军应募入伍起便有的习惯——复制陈沐。

    严格来说这个年轻的艾兰王国泰隆指挥使生于嘉靖末年,算是成长与隆万一代。

    这代人不像成长在万历时期的新少年,有国家建设小学系统地把世上滞后两三年的格局告诉他们,天不怕地不怕。

    应明这代人,尤其是生在北直隶、陕西、山西、辽东的年轻人,挑出来十个站一块,九个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有长辈因北虏之患而死。

    灾祸与烽火业已平息,但人心里那股气会留存更久的时间,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是跃跃欲试的,他们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这种证明在应明心底,就是要证明天军战无不胜,不仅仅是为自己在北洋练兵场两年挥洒汗水,更因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历史责任。

    世界就在他们手上,随心意而动。

    普利县城中设立三座营地,属于三老营的大营坐落于明商牧野会馆外,营内演武场上军士正在以训练土工的名义挖掘屋舍地基,营外忙了一上午的牧野老营兵则在草场上踢蹴球。

    英格兰人也踢足球,在这边游戏始于十二世纪丹麦人入侵,有士兵出于愤恨踢丹麦人的头骨,不够后来他们发现踢头骨太硌脚了,就换成了吹气的牛膀胱,同时出现了比赛。

    比赛一年两次,通常由领主与领主之间,人们一拥而上,有时球会飞进平民屋舍,造成混乱与灾难,因而要求足球只能在空地在踢,明商会馆到城区间的空地过去就是普利茅斯举行比赛与宗教集会的地方,现在它们被军队霸占了。

    明朝的蹴球也差不多,自春秋起,蹴球作为练兵与发泄士兵多余精力的手段之一,踢的是填毛发的实心球,于汉代达到高潮,毕竟汉高祖刘邦爱好广泛,专门举行比赛皇帝下场踢球,当时比较专业的规定是每队十二人。

    在唐代变成了八片尖皮缝制皮球,内心同样用的是动物膀胱吹气,唐宋时期由于练兵专用名为击鞠的马球,蹴球就有了更多偏向娱乐化的发展,还出现了女子球队。

    宋代比赛更加正规,蹴球用十二片硝制熟皮制成,每颗球正重十四两,两根球门柱高三丈二尺,球门网宽九尺五寸、高二尺八寸,网上有一眼,名为‘风流眼’。

    蹴球的本质是两个球门为中军大营、两队球员为战士,球其实并不重要,它只是动态地表现出战阵斗争中的关注点,以此互相攻守,率先攻破敌军大营者胜。

    这一发展到明朝早期中断了,由于明代早期沿袭元代门阀贵族喜好蹴鞠的习惯,很多人因之荒废政务,且青楼女子知男子喜好蹴球,便以蹴球招揽客人,使这一运动趋于下流低俗,太祖皇帝朱元璋特意颁布法令,不准官员武士踢球:鞠圆者卸脚。

    但说实话没啥用,朱四爷以后一个个皇帝闷在宫里头,最喜欢的就是踢球,民间也太喜欢这种运动,因此这禁令也就持续了一段,而且是仅仅在官员勋贵间持续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