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汝国知道,瓦德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跟德雷克打回来的贵族们。

    “他们根本没有问,也没有说,只是有一天,领主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田里,用剑和长矛,驱赶看见的每一个人。”

    “领主下了命令,让骑兵把那些肮脏下贱占有土地的农民杀死。”

    “肮脏下贱的农民,呵!”

    瓦德说起这些时脸上没太多悲伤,只是撇了撇嘴:“有些活下来,被领主招进军队,然后死在和明军的战斗里;还有些人跟着领主往北跑了。”

    瓦德摇着头,眼神空洞,仿佛在回忆着收到战争结束的消息,从山上逃回家乡时看见的情景。

    “田地和道路被血染成很深的颜色,尸体被长矛戳死挂在村庄门口,井里和地下,有很多人杀。”

    这些事让刘汝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里认为那些死去的人是自找的——收下大明赐予的土地,就该和大明站在一起;愿意为领主效忠,就该与大明划清界限。

    没人能种着大明给予的土地,却跟在领主身边。

    他甚至想问一问,难道在这片土地上,可以进入别的店铺,往怀里揣一堆东西却不付钱,还想和店主有很好的关系吗?

    但他不能说,他不能因为这些英格兰百姓贪了明军的好处,还想再和贵族站在一起而嘲笑他们。

    这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体会,尽管很多人会成为代价,但最终人们会明白。

    刘汝国只能说:“百姓得到土地,不是大明有求于百姓,而是大明赶走了贵族。”

    “大人,请杀死那些贵族吧,一定要杀死他们。”

    “我已经没有更多东西了,但只要能杀死贵族,就算是死,我也不愿让贵族再回来了。”

    刘汝国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缓缓点着头,过了很久才长长地把气息喘出来,道:“贵族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三百零八章 义军

    任何时代,开辟新时代的人只要踏上第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他可能半途而废,因与整个旧时代为敌而放弃,但永远无法回头,因为责任与大势,会推着他往前走。

    刘汝国是个幸运的人,在这片离家乡非常遥远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

    只是前路艰险。

    山外各处都在流传刘汝国物资短缺的消息,几处山口都时不时有百姓人拉马驮地给他送来粮食、盐、麻布甚至还有呢绒。

    刘汝国缺物资吗?

    他是真缺,但他缺的不是这些。

    谢菲尔德驻扎的明军每月都组织百姓进山运粮,粮食他有,很多;布料与呢绒不算太多,却也够用。

    在山区东山口靠近谢菲尔德一线,刘汝国带人忙着在北边修水库、沿南下河岸东西两侧修水渠,甚至还在河流交汇之处设立了名为安民镇的城镇。

    又到了北洋骑兵护送百姓押运粮草抵达安民镇的时候,像这样的队伍月月都有。

    运粮队由谢菲尔德出发,通常由两名北洋旗军带队,率牧野兵二十,沿途看护民夫民勇百余、押马车二十余辆,把粮送过来,休息一日交换情报,次日便返回谢菲尔德。

    “开凿矿山的农具,战马、铠甲、官造兵器还有火器,我需要这些。”

    刘汝国对着押运粮车愁容满面,向押粮的北洋旗军道:“还请代我报于齐千户,我可以买。”

    驻扎在东边的明军将官姓齐,最早是应明麾下的骑兵,在艾兰王国作战时期就立了功,如今引兵千余屯驻谢菲尔德,是防卫北方敌军的二道防线。

    刘汝国是真难,自艾兰率徒众数人起兵始,至今他麾下统帅部队最多时接近八千,但就像云卷云舒,兴许开战前有八千人,见一仗打完就剩三千了。

    等下一仗开始又有七千人,打完一仗就剩两千了。

    来的人总有新面孔,打过仗剩下的却多是老面孔。

    正儿八经死在战斗力的没多少,不论是他打德雷克还是德雷克打他,双方都死不了多少人。

    英格兰与苏格兰最能打的旧封建部队都在战斗中被消灭,重新组织起来的部队没有那么旺盛的战斗欲望,通常扛不住三冲就大溃而散。

    当然反过来,刘汝国手下很多部队也是如此,基本上打仗不论他账面上有多少部队,真正能起到作用的,就是刘汝国手下五个百人队。

    其他人别说打仗了,只要战场上敌人的炮一响,就树倒猢狲散,跑个无影无踪。

    他吃亏就亏在手上没像样的炮。

    而且也捡不着敌人的炮。

    尽管刘汝国打了许多胜仗,但始终靠的是手下五队人马,别的都是归附而来的追随百姓,兵甲有限、战斗力亦非常薄弱。

    他们不但在进攻中不能给敌人带来有效打击,就连追击,都不能扩大战果。

    与德雷克的交战经常是五队撕开缺口,大部队跟着往前上,敌军见势大溃,可追一段之后再次搏斗,就会让敌人扭转战局重新回到战线僵持,而后五队再撕开缺口,敌军再从被突出部整体大溃。

    这样一来,几乎没有能直接歼灭敌军的,自然也没法打扫战场,无法真正减少德雷克的战斗力。

    归附追随的百姓,刘汝国过去没办法,也不能不收留他们,只能蚁附着参加一场又一场战斗,如今建立了安民镇,他便尽量沙汰老弱,扩编五营,结果军械又不够使了。

    刘汝国的话,令押粮的旗军也犯了难:“刘爷,你这事给齐千户说也没用,他做不了主,他的千户部兵甲还没凑齐呢。”

    “何况军械也没法卖,您只能给应将军写信,只要您跟将军请一卫编制,军备军械,多半是不用买,伦敦府能给批多少,就都给送来了。”

    活动在英格兰、爱尔兰的北洋旗军,哪怕身上没有个一官半职,在这片土地上几乎都是能‘上达天听’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