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穆这一番话看似官方无意,但闷雷震响,余音绕梁。

    她轻捏衣角,蓦地回忆起延陵前的那个夜晚。

    闷热的雨夜,她闭眼躺在外婆的身边。

    不远处混着淅沥雨声的是老旧阁楼下舅舅和舅妈的对话。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不是要嫁人。你现在在她身上投资,她一定会记得你的好吗?”

    “老太太也是,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到最后不还是要我们给她送葬。她要是明事理,就应该把这笔钱留给自己的孙子娶媳妇。”

    “我们村有几个女孩上学的?把她供养到高中毕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没看她爸妈都不要她。”

    “少说几句吧你,孩子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容易吗?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

    “……”

    外婆因为听力不太好的缘故,只零星的听到了几个字。

    尽管如此,她还是艰难的翻身,试图挡住朝着随颜帆袭击来的所有不友好的视线。

    “小九,她们说的不对。”

    老人混杂着湿气的颤音飘到少女耳畔。

    这苍老的声音如同一汪在狂卷呼啸的风暴中企图庇护住一块峥嵘而破碎的礁石的叠叠清泉。

    少女迷蒙着睁眼,看到说完这句话的外婆又趔趄着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们说的不对,我们九九不要听。”

    她们说的不对,谁说的对呢?

    巾帼英雄是戏文里唱的。

    在现实中。

    很多女孩子终生都没有做将领的自由和权利。

    如今她有了一些。

    可是用外婆一辈子的操劳置换的。

    曙光普照,春风无限。

    是吗?

    当天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颁奖。

    为了鼓舞人心,大部分的班级都获得了荣誉。

    三连一班因为表现卓越,获得了含金量最高的“军训标兵”。

    一时间,兴奋的呐喊声在队伍里响彻天际。

    温穆颇显无奈的堵着耳朵走到了领奖台。

    在一字排开的齐整队伍里,他规矩的站立着。

    遇到校长走到他面前颁奖,他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姿势。

    隔着五六米的距离,随颜帆盯着他那双墨泼似的的眼睛看。

    “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1

    她想起不久前的军训开幕式上他落尾的那句话。

    她其实没有说全。

    高三老师让她们背的范文里没有这句,这句应该是他自己加的。

    孟郊的《劝学》。

    “万事须己运,他得非我贤。”2

    所以。

    不只是一个有钱的富二代。

    所有奖项颁发完毕,校长站在高台上宣布了闭幕式的结束。

    为期20天的军训生活正式落下帷幕,从此,这短暂的记忆就成为大家漫长人生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再相遇,不过是客气疏离的一声“学长好”罢了。

    告别已经做完了,一个小时前,少年就自顾自的说了祝福语。

    这个瞬间,他从领奖台上下来,掀掉头顶的帽子,远远的冲众人勾了一下唇,便随着大部队往别处走。

    六点的天色还算亮堂。

    人群里有稀拉的议论声娓娓响起。

    “我好想哭啊,下次再和温学长朝夕相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