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有些好奇,“何事?”

    朱葳蕤探手,从胸前怀中取出一张贴身放置的纸笺,递给了晏几道。

    “麻烦晏前辈将这张纸交给赵公子。”

    晏几道点头接过。

    朱葳蕤眼睛依旧盯着他手里的纸笺,又想起了她自己所临摹的赵戎的书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由衷。

    “他的字,写的真好,天下竟有人能写出这种字来……我愈发觉得选的路是没错的,真的可以走通的……”

    原本觉得事情如此简单的晏几道,闻言,眼睛一睁,抬头盯着朱葳蕤,心里大吃一惊。

    难怪总感觉她有些如此反常,原来是与字有关……他心中存在着的一些之前的疑惑顿时解开。

    “字?子瑜的字怎么了?”

    晏几道沉声问道。

    朱葳蕤眼眸明亮,炯炯有神,仿若有光,表情认真,“赵公子的字绝非凡品,比葳蕤的好,葳蕤私以为,有机会入道。”

    晏几道心中一凛,脱口而出,“朱先生,书法一事,真能入道?”

    朱葳蕤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抬手握拳,端于腹前。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赵戎的字,让朱葳蕤隐隐看见了某种使她心颤的可能。

    那是关于道的可能。

    她为何放弃曾经一路钻研的前途正大光明的经义儒道?

    不就是为了开创出儒生第七艺吗!

    将她痴心的书法开辟出一条道路,哪怕是羊肠小道也好,至少上升到了“道”的高度,让后人看见了可以走通的可能。

    使其成为所有百家修士都能够去走的新的大道。

    稷下学宫,百家诸子,君子贤人,万千修士。

    你们不是都不信文字自身能够入道吗,都说连太古造字的圣人都无法做到,书法只配充当古今圣贤入道言语的陪衬。

    那么小女子不才,敢奉天下先,偏要走出一条路来!

    第二百零三章 儒生六艺与第一等士

    枫林小院内,石桌前。

    当某个如兰的女子说出“道阻且长”八字后,空气宁静了下来。

    桌上的茶杯内,袅袅白烟渐渐稀疏。

    院门口,两个伺候在老师身前的书院士子,都向门内张望了眼,随后相互对视,目光好奇。

    石桌旁,两位书院先生皆是无话。

    晏几道凝视着眼前这个眼里有光的儒衫女子。

    他知道,此刻他们谈话的趋势,有问道的意味,接下来很可能是一番郑重的论道,述说自身的儒道,相互诘难、论证,从而使双方大道磨砺。

    就算谈个三天三夜,晏几道也不觉得稀奇。

    不过,他并不准备应承。

    晏几道端起茶杯,只是嘴唇沾了沾杯沿,便放了下来,他抬头与朱葳蕤对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葳蕤明亮的双眸渐渐暗下来,她也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今日冒昧叨扰,改日前辈回书院,葳蕤定携礼登门道歉。若是无事,便先告辞了。”

    “朱先生客气了,老朽会将这张纸笺送到赵子瑜手中,请慢走。”

    朱葳蕤收起自用的茶杯,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晏几道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注视着朱葳蕤离去的背影。

    他不和朱葳蕤问道,除了对书法一事十分陌生不怎么了解外,还因为晏几道并不看好朱葳蕤的这条“左道旁门”,不认为书法能诞生出新的书道。

    在他看来,书法不就是作为诗词歌赋、经义文章的文字载体吗。

    隶书,草书,楷书,只要写的端正清晰不难看就行了,至于将这些字练的有多好看,没太大必要,过份的追求只是本末倒置,浪费精力罢了。

    你还能写出花来不成?

    稷下学宫的诸子百家开创学派的大道文章,哪里对书法有要求了?只要能够穷幽极微,学问文章洞察天道,你就算把字写的鬼画符,老天爷都得捏着鼻子认。

    再说,先不提太古万族的特殊文字,单说人族先圣造字,初衷本意,只是作为记录语言使其传之久远的方式和工具而已。

    如今,数万年来,所发展出的对文字书写有所讲究的书法,也不过是那些山下王朝的凡俗读书人们闲的无聊的兴趣钻研。

    山上的百家修士都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穷极乾坤天道之上,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凡人研究书法能入道的,百家修士们哪里会去在意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小术。

    这些不仅仅是晏几道的认识,这其实是目前整个玄黄修真界默认的常识。

    书法一事,不像画道、乐道,后两者能够具体显化“大道”,是被承认的修士之路,而书法呢,单个字除了认为赋予给它的意思之外,它如何能去自现含义,去像成篇的文章那样,蕴含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