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够宽,石头和镜子够大,两边来往的过路人或被石头本身吸引,或忍不住多看一眼镜中的自己,最后总归都会抬头看看店招。

    我自己也养成了进出看一眼镜子的习惯。而就是踏出门口那一瞥,我在右边那块石头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转头,便真见到迟雪从左边走来。

    除了一顶棒球帽之外,他再没有别的掩饰装束。四月的阳城,他素颜,穿短t和牛仔裤,脚下球鞋白得一尘不染,脸上挂着一丝探寻的迷茫神色。

    我扭头望去,好似惊动了他。

    他视线一错,和我的相碰上,嘴边当即绽开笑意,大步朝我走来。

    “原来你的店在这里,导航定位不太准确啊。”他态度自然地对我说话,目光四下打量,眼中随之流露赞叹与喜爱,“很漂亮啊,你的审美还是那么好!”

    很显然,他是特地找来的。

    可我困惑,他找来干嘛?是为了找我?找宋蔚然?还是找我们?难道我无意再续前缘,他反而有心?

    “啊——”我的困惑被佳佳的尖叫打断。

    她一定是见有客人就迎出来,没想到客人竟是个大明星。哦,说不定还是她喜欢的明星——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迟雪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修养良好地冲她挥挥手:“你好。”

    “迟……迟雪,真的是你!”佳佳整个人立在门边,比刚才当着我面聊离职还要紧张一百倍,想出来又不知道该不该出来,踟蹰得都要疯了。

    “都进去吧,佳佳,门关一下。”我率先踏入室内。

    “唉,别关啊,关了你怎么做生意?”迟雪一个跨步过来,和我并肩而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刻意离我很近,近得有点超出人与人的礼貌距离。

    我略感别扭,一面朝里叫了声“宋蔚然”,一面回答他:“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关一下没关系的,方便你参观参观。”

    说话间我们步子一拐,进到宋蔚然和佳佳吃饭的地方。

    宋蔚然正在紧急收拾桌子,刚才摆满桌的饭菜估计被放到了书架后面去,桌上只剩下两瓶饮料,场面还算干净。

    “迟雪……”她有点拘谨地冲迟雪笑,“你怎么来了?我那个,呃,你们俩碰到的事儿,向程跟我说了,你今天来怎么没事先说一声……向程,他是不是说了你没看到?”

    她尽所能想要表现得平常和冷静,实际上看起来却比佳佳还手足无措。

    我不由得好笑,配合地看了眼手机说没有,迟雪也笑嘻嘻地回:“我上午正好在附近工作,搜了下发现你们店不远,就自己找过来了。”

    “这样啊……”宋蔚然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

    我从隔壁桌拉过两张椅子,又拿餐巾纸擦桌,对迟雪解释:“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正要吃午饭,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来一点,今天菜色很丰富。”

    “吃菜可以,我最近不能多吃米饭和淀粉,有拍摄需求。”迟雪就着我拉来的椅子坐下,还顺手把旁边那张往自己挪近了些,偏头看我一眼。

    “……”我只好顺意就座。

    “你们先聊着,我去给你们煮咖啡!”宋蔚然没尽发呆,回过神马上活络起来。

    店里的咖啡豆和设备都是有改造店面念头之后逐渐买回来的,还没有正式派上用场,今天头一次拿来待客。

    我这么告诉迟雪,他显得饶有兴致,摘下帽子,一双眼睛直看着我:“如果是你煮的就更好了。”

    “……我不太会。”

    “可以学嘛,这手艺以后用得上。”

    我笑笑称是,注意到一旁的佳佳整个人还沉浸在兴奋中,跟着我们过来了又不知道做什么好,愣愣地杵在一个书架边盯着迟雪看。

    我也正好找不到太合适的话题同迟雪聊下去,便朝她招招手。

    “佳佳来,带迟雪参观参观。我们店里有趣的设计和特色都清楚吧?好好介绍一下,说不定今天能挣一大笔提成走!”

    听到这话,她脸刷一下红透了,嘴里发出急切而音节模糊的否认,然后认真地站直身形,做出要给迟雪导游的样子。

    迟雪却抬头看向我:“你不陪我吗?”

    我微笑垂眸回视他:“我一会儿就来,你先随便看看。”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推开椅子站起身,迈步朝一层的主区域走去。动作快得让佳佳有点反应不过来,小姑娘慢了半拍才追上去。

    他们走后,我先是到书架后面把宋蔚然之前胡乱收拾的饭菜整理好,再是用微信跟隔壁老板订包间、点好菜。

    完成这些,正准备去找迟雪,便看到佳佳有些低落地回来了。

    “程哥,”她表情哭丧,压低声音道,“我好像惹迟雪不高兴了,他脸色很不好,让我来叫你过去。”

    闻言,我起了几分护短之心,不由皱眉:“他凶你了?”

    “没有没有!他人很好,不会凶我的。就是,我感觉他很不高兴,和刚刚进来那会儿不一样。可能他希望你陪他参观吧……程哥,你们是朋友啊?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怎么,我有他这个朋友你就不辞职了?”

    “对啊,我可以收回辞职申请吗?!”

    “……我考虑考虑。行了,去帮你然姐煮咖啡吧,一会儿去隔壁继续聚餐。迟雪在哪儿呢?”

    “二楼兰亭。”

    第5章 快告诉妈妈,说你愿意啊!

    兰亭是春风不醉最怡人的区域。有桌椅,有沙发,有充电插座,还有精心栽培和布置的盆景,像理想的书房一角。每一个来到书店的人都喜欢这里,流连不舍。

    我进去的时候,迟雪背对着我在一个书架前挑书。我确信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不知道是否真的心有不快。

    “怎么样,这里不错吧?”我若无其事走到他身边,递上一杯咖啡,“然然的手艺,你尝尝。”

    他低垂视线看一眼我手上,不接,转身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自己的帽子。似乎是有点小情绪,不过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我便将咖啡放在他面前,没话找话:“这是我们最好的咖啡豆了,看看能不能符合你的口味。”

    他看起来不太在乎这个,只望着我:“你和宋蔚然结婚了?”

    “没有,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只是好朋友。不过现在我和她们母女住在一起,所以会有你那天看到的场景。”我笑笑,“情况比较复杂,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我下午没工作了。”

    “……”

    不是错觉,他对我真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刻意的态度。我搞不清这态度源自什么,想传达什么,只是本能感到些许别扭。

    不过这样的他也挺亲切的——从小到大,他总是时不时让我头疼,拿他没办法。

    “这是她的私事,我不好说。这书店是我们俩合伙开的,她碰上挫折了,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帮帮她。正好租的房子够大,就合租做了室友。”

    “你喜欢她吗?”仿佛是不耐烦听我敷衍,他没等我话音落定就进一步发问,语气冲得毫不遮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染成明亮的色调。另外半边没有被光芒眷顾的,则被对比得近乎阴冷。

    我顿了顿,不想单方面揣测自己怎么得罪了他,也不想弄得太严肃,嘴上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反问:“你那天脸色就不好,难道是你喜欢她?”

    他不领我的情,冷淡道:“我们在聊你。”

    “哦,那我没有,你别误会。”

    “你有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有的话我也不会和女性好朋友住在一起。”

    他点点头,神色缓和。然后像是解除了什么禁忌似的,终于对自己面前的咖啡感兴趣,拿起来闻闻看看,晃晃杯子后一口饮下半杯。

    “挺好的,可以卖八十一杯。”喝罢慷慨评价。

    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他已经对我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阴晴不定。那种不设防的坦然,让我没办法认为他是在耍明星大牌。

    可也同样没办法认为,他是在用小时候的相处方式面对我。不合时宜,也不必要。他总不至于幼稚任性到单方面坚持这种不合适与不必要。

    片刻后,宋蔚然上来了。他忽然变得风度翩翩,把刚才的慷慨评价又对她说了一遍。

    我们三人坐在兰亭最大的沙发上叙旧,沐浴着四月午间的阳光。偶有微风拂过,吹动窗上的风铃,声音轻灵悦耳。

    宋蔚然看起来那么开心,迟雪也很愉快。

    有那么一霎那,我被这样的气氛迷住了,脑中闪过一幕幕小时候的画面。多是我们三个一起玩的场景,有些我都忘记了如今又浮现。

    我甚至觉得,眼前就是自己多年来最为期盼的一幕。当然了,实际上这不过是错觉而已。

    我从来没有这样期盼过,我不是这么奢侈的人。

    这么过了十多分钟,隔壁老板发来短信说包间已经准备好,菜品可以上桌了,我们便转移阵地。加上本来的主角佳佳,四人一起就餐。

    这顿饭我点得很丰富,店里所有的招牌菜和特色菜都上了,很适合大快朵颐。但迟雪果真吃得十分克制,只夹热量相对低的,细嚼慢咽。

    有他在,主角自然也就变成了他。

    他很习惯这样的位置,当着佳佳的面,表现得又比在我和沈蔚然面前更多几分距离感和客气。

    后来又有餐厅员工趁上菜的机会小心翼翼问他能不能合影,他笑着答应了,跟不止一个人完成单独合影。

    他真挚又温和,言谈举止像一个人们想象中的、最平易近人的名人。和他面对面时,无法思考他的表现是否就是他本人性格,只会赞叹他的修养。

    我不记得一共有多少人来对他提出过请求,他始终保持那样的修养。

    我不说大跌眼镜,起码也算被他这变色龙一般的处世功夫震撼了——他这模样,非但跟对待我的样子大相径庭,跟他在我印象中的样子也八杆子打不着。

    这也许是他身为明星艺人的情商吧,可我却在这情景下,偷偷地、疯狂地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他。

    他是在来到家里的第十六天开口说话的,那也是向美芳确认收养他的那天。

    这之前的整整半个月里,他每天都跟在我身边。只吃我给的东西,只接受我提出的要求和指示。晚上睡在我床边,让他上来他也不上,固执地只肯坐在地上靠着床柱。我们在外面,他永远保持落后我两米的距离。

    本来我有点记不清他是什么时节来的了,这些细节令我想起,那是暑假。

    我的上学时间相对于年龄来说晚大半年,同岁的宋蔚然已经等着升初中,我还在迈向六年级。

    那个暑假我其实闷闷不乐,向美芳让我自己早日准备小升初的复习,我根本静不下心去做,迟雪的到来恰好给我一个分心的理由。

    我以陪伴和打开他心扉为理由,终日带他在孤绪路附近游荡,偶尔视情况加入邻居伙伴的玩耍。

    半个月过去,派出所那边来消息,说孩子的来处确实无法确认,打算送去福利院。还给向美芳发了一笔奖励金,赞扬她的热心和善良。

    “嗐,这有什么,我们淳朴人民不就是应该互帮互助吗?”向美芳两指撑开信封,一眼瞟过数清里面的金额,转手将信封塞给我。

    又问警察:“他这么大个孩子了,送福利院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是有点大了,不容易被收养。不过可以在福利院呆到成年,政府也会解决他的上学问题,未来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清河街道福利院?”

    “就近安排,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