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捕捉比人眼更为毒辣,永恒留下的那一刻正是迟雪望向镜头的刹那。

    他眼睛形状偏狭长,眼尾向上,天生有媚意。可他要是走神放空,那双眼就会像未被发掘开采的林间清泉一般,澄澈无杂,原始野性。

    照片上的他,便正是以这样一个眼神望向我的镜头。不得不说,他太美了,那样的眼睛太有生命力了。

    我呼吸轻屏,悄然移开放在删除键上的拇指,抬头对他笑得略带讨好:“这,挺好看的哈,要不,我导出来给你发一张?”

    “不想删就直说。”这人真是一点也不委婉。

    我无语,能伸能屈,从善如流:“回去微信发给你。”

    他看起来没什么意见,放开了相机慢步朝前走去,我顿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他走出几步,仿佛是发现人没跟上,回头冲我皱眉。

    那眉头一皱,就像是在埋怨我——是一记自带声音的埋怨,操着少年人自我意识过剩的口气和声调,“向程,你怎么那么慢?”

    没变。

    他居然没变。

    或许,他只是在我面前没有变?

    这几次见面下来,一待独处,他就跟扒了人皮面具似的,明星迟雪的风度和情商给当成狗屁扔在一边,只甩给我一副茅坑臭石头的破脾气与旧面孔。

    这太可笑了,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将自己摆在往昔原位上,真当自己还是向迟雪呢?他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我还会像小时候一样……

    “向程,你发什么呆?”他忽然长腿一跨,折回来,“走啊,吃午饭去!”

    望着这副眉眼,我不禁有些怔忡,试图在记忆中捞出那个少年人的脸。

    可是,捞不出来。

    它模糊了,融进过于久远的岁月中,越是努力拼凑越面目全非。反而是面前这一颦一动,蛮不讲理迫不及待地钻进我脑海里。

    我无可奈何,对自己怨怒,对他避拒:“真不好意思,能这么遇到挺巧的,但我还有事呢,约了人,快到时间了,是我求别人不好迟到……”

    话听到一半他就冷了脸,撂出一个“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

    与人面处,不给情面,是好幼稚的处置。我真不知道该恼他不讲成年人礼仪,还是该学脑残粉丝赞他一句“知世故而不世故”。

    我只感凉水浇头,自讨没趣,再懒得诌下去:“我先走了,下次再约。”

    “向程!”他横臂一拦,把我逼在原处,脸上泛起愠色,“你知道你说谎有什么特点吗?”

    “……”

    “你一说谎,就会把事情说得特别详细,编得清清楚楚,说到你自己都信……”

    “迟雪,你这样有意思吗?”我打断他,刻意直视那双眼睛,“这么大个人了,非要我直接说出不想和你吃饭,不想和你呆在一起吗?”

    他怔然一瞬,嘴角和眼神都好像叶子失了水,往下垂吊:“你承认了,你就是在躲我。”

    “我承认什么承认,一码归一码,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

    “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

    “你说你不在乎我。”

    ??这怎么还上升了?我强忍白眼:“我哪句话说过……”

    “你和我粉丝说的。”他气得呼吸都粗起来,尾音是奋力下压的那种低沉,摸出手机重重按下按键,翻出一张截图。

    原来明星会看粉丝微博这种传闻,是真的。

    我实在没想到,和一个顾客的随口对话,居然能成为话中当事人跟我对质问罪的铁证。

    可是拜托,你凭什么把这归为罪过?我还该在乎你吗?怎么在乎?

    他这样怒气沉沉兴师问罪,我也有些气血上涌。然而不愿当街多吵这没意义的架,到底兀自后退一步,竭力保持礼貌。

    “你刚和别人闹不愉快,心情不好,我们下次再好好说吧,祝你拍戏顺利。”

    说罢,我转身快步离去,脊背挺直。

    大概是被猝然翻涌的情绪刺激到,许多小时候和吵架有关的破事便扒开记忆薄薄的灰尘,一股脑朝我奔来。

    迟雪十二岁时的脾气一点也不好,他沉默的另一面是易怒。像一串炮仗,一点就燃。

    最初成为一家人那大半年,常常是我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

    而且,他那发火的阵架不分场合,脸色表情哪样都控不住,顶破天就是蹲墙角不理人,再要藏就得给他黏一层人皮了。

    有一回全家去吃喜酒,不记得因为什么他又耍上脾气,碗筷一扔,背身对一桌子人,拿手净抠那饭店的墙皮。

    旁边一个和向美芳相熟的同事低声叹气说:“你家这个小子小时候缺乏正确教育,性格扭曲了,脾气太偏,你养着受罪啊!”

    一桌子就那么点大,声音压低也足够所有人都听到。

    我急得抬头直瞪那阿姨,她见了却很不在意,对我笑道:“小程,你是好孩子,可别学他。”

    满桌人便跟着笑起来,七嘴八舌拐弯抹角地嚼这点闲话,一会儿有人举例自己谁谁谁有个孩子孤僻难带,一会儿有人提在报纸看到的问题少年案件……

    想起来,我那时候愚蠢至极。

    我没有回嘴,没有带迟雪走,甚至没有好好对他表示一点亲近和理解。我只是坐在那里听,越听竟还越觉得似乎有道理。

    他们说,迟雪小时候的生存环境太恶劣了,缺爱,缺安全感,不懂得正确处理情绪,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人之初嘛当然性本善,但走偏了的个性要掰回正道可要费大功夫……

    我回头看看他,像个稀世大傻逼似的,心想,我可以费大功夫,我可以帮他掰回正道,一起做好小孩。

    我记得,我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听取了那一桌子人的话,从里面拎出“费功夫”的操作方式。回去之后,就对他循循善诱,教他做人该如何讲文明懂礼貌。

    但他对此做何反应我已经忘了,因为我很快就被向美芳揪着后衣领摁在窗台上,用鸡毛掸子打了一顿。

    “向程我平时少你牛奶了,还是缺你钙片了?脑子怎么长缩水了?你跟迟雪说什么鬼话呢?我告诉你,他没有不对,没有不好!他就那性格,他就那么跟世界相处,只要他处得乐意处得自在,那就是他的护身法宝!”

    我不服,大喊起来:“可是他被人说,他们说他不是好小孩,我不喜欢别人这么说他!”

    “你不喜欢?”向美芳把我翻过来,横眉冷眼,“你算哪根葱?”

    言罢,她又扭头冲迟雪问道:“你自己说,他们拿你胡说八道,你什么感觉?”

    迟雪立在柜子旁边,夕阳透过窗户往他斜照过去,将他切成半边脸暗,半边脸明。明的那一面正对着我,一笑,又亮又潇洒。

    “我不在乎!”

    向美芳回睨我:“听见了没有?”

    我不解,且羞愤。感觉做错了事,可不明白自己这份用心那么良苦、深远,怎么好像被他们看得很贬,很不屑似的。

    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刻。当时,我只觉得他们在我面前组成了统一战线,而我被划在另一面。羞愤之余,心里更多的是急切。

    “那你在乎什么啊?那你在乎什么啊?你在乎什么你告诉我啊,我以后就只……只管你在乎的东西,再也不乱教你了……”我便说边哭,语无伦次,怕从此就被他们永远扔在另一边。

    迟雪走出半片夕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拿两个手心包住我一只手的五指。

    “我在乎向程,和芳芳妈妈。”

    向美芳听了,高兴大笑,很赞许地摸摸他的头:“小子,有良心!”又冲我道,“快点擦擦鼻涕眼泪,没出息!你啊,要真想帮你兄弟,就掏心窝子爱他。那帮嘴碎的不是说他缺爱吗?你给他补补,说不定就补上那大天坑了呢!缺啥补啥,不比瞎矫正好啊?”

    我说过,向美芳养孩子粗糙得很,寻常道理都丢给学校跟我们讲,偶尔进行一点这样的家庭教育,全是悍然走偏锋的论调。

    可我信了。

    不仅信了,还一度觉得“大天坑”真的是个大天坑,得花一辈子时间去补。所以那时候,我好在乎迟雪。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去在乎。哪里需要自问什么该不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夭寿,没存稿了,明天开始改晚上睡前更了哈。

    第11章 你是不是看不起迟雪?

    算不欢而散。本是想着出来散心梳理思路的,结果非但当了一回冤大头,还和迟雪闹出不愉快,愁上加愁。

    今年的孤绪路难道跟我八字不合?看来这阵子不适合过来。

    憋着一股郁闷情绪,我打道回府。路上经过银行,抱着多做准备的念头,我下车找了一个认识的经理了解贷款事宜。等真回到春风不醉,也该去接茉莉了。

    家里有个孩子,人在很多事情上就都会不由自主围着孩子转,包括对时间的计划与感受。

    和宋蔚然母女同住之后,我逐渐生成一种认知:一天的开始,是送茉莉去上学,一天的结束,是把茉莉从幼儿园接回来。

    每一天,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出现多么棘手的难题,只要接回活蹦乱跳的茉莉,这一天也就算安然美满地过去了。

    推己及人——偶尔,我会想,当年向美芳每天下了班回家见到我和迟雪,是不是也有这种慰藉之感。

    否则我们两个不省心的东西,她干嘛辛辛苦苦养着。

    晚上宋蔚然回来之后,我们商量了一番,还是决定暂停对春风不醉的改造。

    一方面,托迟雪的福,这个月店里确实取得了不错的营业额,账目上不至于太难看,心理上也感觉找到点信心。

    宋蔚然想着,那就再趁热打铁,利用与朋友的联合画展做一波借力宣传,强化春风不醉的品牌形象跟定位,多打开知名度。

    另一方面,我也确定了几个能尝试联系借钱的朋友,当中有人态度不错。

    总归,我们两个不至于让书店下月就关门大吉。

    之后几天,我便忙于与那些朋友面谈。吃饭喝酒,你来我往,倒是凑了几笔不大不小的款。

    只可惜,这么多年我始终混得平平无奇,人际圈子里鲜有富贵权势者,平常朋友们那点相助又能成什么气候?

    “别着急,”相比之下,宋蔚然可比我淡定许多,“钱多有钱多的经营方式,钱少有钱少的支撑对策。之前三年都过来了,捱一捱不就又一年?”

    看着她乐观开朗的笑脸,我由衷佩服,当着佳佳的面抱拳恭维:“要不怎么说,做大事还是得靠女人呢!你们女的就是能扛。”

    佳佳在旁边笑弯腰。

    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员工,我们都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刻意对她隐瞒财务危机。她反而比之前呆得更踏实了。

    “程哥,然然姐,你们为什么不找迟雪帮忙啊?”笑罢,她疑惑问道。目光还四周瞟了一圈,防什么似的。

    “呃,我是想啊,但你程哥吧……”宋蔚然意味深长地望向我,一副不关她的事,锅都在我的样子。

    那天孤绪路的事,我后来只随口跟她提了一嘴——好吧,“随口”是装出来的,我是特地想告诉她。

    后来她好像花了不少时间,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扒出来一些说法。据那些说法,迟雪那个小情人很可能是影视圈某巨佬的儿子。

    那巨佬是影星转商人,年过半百,半生的情感生活可谓风生水起,正经带着出入过大场合的女明星就能数满一只手。

    然而他女人无数,孩子却只有一个原配生的儿子,还随母姓,叫曾玉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