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离平安还远呢

    展云鹏的订婚宴专门请大师算了个良辰吉时,下午六点四十八分。

    迟雪早上睡着之后一直没醒过,快到时间了仍然睡得香甜,我不忍心打断他这么好的一觉,给展云鹏去电,说晚点到。

    他那边忙得不亦乐乎,让我随意。

    打完电话,回头迎面便对上迟雪的笑眼。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靠在门边看着我。

    “你起来了,要不收拾收拾出门?”

    “不要。”他站直,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们不去了,其实他才不在乎我们去不去呢,你也不用上心。”

    话是不错。展云鹏是个生意人,这样的场合必定高朋满座,多我们不多,少我们不少。迟雪要是到场,他脸上多一道光彩,不到场也没什么。

    至于我,就更无关紧要。何况,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便顺迟雪的意,让宋蔚然把我那份礼带去,心意到就好。宋蔚然应了,过一会儿又发来两条信息。

    “那你们俩闲着也是闲着,帮我带带茉莉吧。”

    “她现在在店里,佳佳和曾少爷看着。”

    迟雪就在我旁边,瞥见信息,嘴角勾起一抹笑。似惊讶,又似欣慰。他对这个小少爷,也没他自己说的那么不在意。

    我用肩膀蹭蹭他:“那收拾收拾,出门去店里?”

    这回他欣然同意了。

    “我刚接触展云鹏的时候,就知道他认识你。”路遇红绿灯,迟雪一手把玩方向盘,一手放在腿上轻轻敲击,应该是随着音乐。

    真可惜,我听不到他在听的音乐,除非他哼给我。他先前说做我的耳朵,我当时无感,没想到现在暗中惆怅了。

    我的世界里,如今确实只有他的声音。这就好像世界对我筑起了一道巨大的墙,四面紧闭,唯有他这一道门连通内外。

    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呢?仿佛有什么意义,又找不到解答。也许我是应该听李叔叔的,去找能帮助我的人梳理梳理。

    “阿程,”迟雪突然叫我,眼神勾勾地看过来,见我有反应,口气有些忧愁,“你最近老走神……没关系的,你别想那么多,心情放轻松才会好……”

    “我没有在为耳朵忧心忡忡,我挺喜欢这样。”

    打断他,我指指前方亮起的绿灯,回答他前面的话:“我猜到了。我还猜,你接受他的投资,有我的缘故。”

    “……”迟雪不语了,抿抿唇角,把车往前开去。

    “你都会暗里帮蔚然姐找团队做书店活动,那为了我和展云鹏合作也挺说得过去的。对吧,大情圣?”我揶揄笑道。

    在剧组那么久,对于自己着了他多少道,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例如,他固然需要钱做电影,但不缺展云鹏这一个金主爸爸。就不说有钱没地方放瞎胡闹的曾玉菡了,陈佐达那边只要他表态也是分分钟愿意多做参与的。

    例如,全素新人遍地都是,非要选我,无非是想诓我入行。

    ……诸如此类的心思,我早悟了。

    我以为自己能更自私更心硬一些,像对宋蔚然说的那样,要他按我想要的方式和位置回到这个家,永远留下来。

    可我原来没那么铁石心肠,也没那么直。

    我无法在得知春风不醉的起色背后有多少他的功劳之后不感动,无法对他的小心翼翼百般顾虑不恻隐,无法不被他的真心和撩拨勾动心弦,更无法否认和抵抗身体的情-欲。

    我得承认,在彼此的相处中我放纵了自己。

    刻意不去计较进退有多失据,是因为清楚自己不由自主,已经接纳了他,接纳了新的关系。

    可也不愿过早正视。

    人如果确定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就会贪心的。

    我过去没有陷入过爱情,然而已经隐约能窥探到自己的德性。那可不太温善。

    迟雪听我取笑的口气,也不反驳,只是侧头对我笑笑,默认。然后同我聊起结识展云鹏的过程。

    世界很大,人际错综却总不过是那些人。他认识展云鹏,还是曾玉菡他爹萧泰林介绍的。

    萧泰林最早成名是在香港,往上数数,祖籍和展云鹏竟是一个村。退出演艺界之后经商,也多是和这边往来。

    展云鹏受他赏识,参加了几次他的局,一来二去,迟雪也算和他相熟。

    “他跟我讲过你们在东南亚那几年,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迟雪轻轻叹息一声,口气感慨,“没想到你还出生入死过,我以为你肯定会考个好大学,进个世界五百强,成为社会精英那类人。”

    “出生入死算不上,做的生意不算正当,总有点危险罢了。”我别过头,岔开话题,“我是进过世界五百强的,实习,可惜……”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芳妈去世又不是你的错。”我笑了两声,纵使自己听不到是什么音色,也感觉得到不自然,因为我嗓子又干又痒。

    曾经,我确实把向美芳的死记了一半在他头上。但他人回来了,一切就慢慢解开了,消散了。

    我想,如果向美芳还活着也会同意我的——人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经年自困的心结,根本不值得拿出来破坏眼前的美满。

    “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讲芳妈的事,本来想等着过阵子你忙完,带你去看看她,到过时候说。没想到你从展云鹏那里都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迟雪干巴巴应了声“嗯”,顿了顿,又道:“我看他是真的对你很欣赏,心里把你当兄弟,对你走掉耿耿于怀,才想,这个人也许可交。”

    “他对你也欣赏,不然不会把我的事告诉你。”

    展云鹏为人大胆又谨慎,是做大事的性格。他唯有一个弱处,就是会对喜欢信任的人掏心窝。

    我有一回和他逛沙滩,他挖沙里的小蟹,挖出来了还往下钻,愣是掏出一条深深的窄道来,然后把随身携带的一枚硬币埋进去。

    他认可了的人,就是那样一条窄道。那枚硬币,就是他愿交予的信任。

    迟雪显然也对展云鹏的为人有和我一样的感悟,听了我这句“欣赏”,露出赞同的神色,莞尔之中有些无奈之意。

    “他重情义,要是单单做朋友当兄弟很好,一起做事就要留心眼。”迟雪从镜子里深深望我一眼,“你早点离开他是对的。”

    “富贵险中求,他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迟雪的笑收起来,神情微微一冷:“他离平安还远呢,至少,我这一单要顺利才行。”

    我还没来得及接这句话,手机屏幕便弹出微信消息提醒。打开一看,是宋蔚然。

    她这一条信息,是我见到过的、最快实现的一语谶成——迟雪话音刚落的一语。

    第45章 是干净钱吗

    “展云鹏被带走了!”

    宋蔚然只打了这一句简短的话,尔后跟着一段几秒的偷拍视频。角度和镜头都别扭,画面杂乱且不稳定,但能看出“展云鹏被带走”这一信息。

    我是第一时间打开视频,播放完之后退出,视频便被撤回了。这让我登时紧张起来,伸手一捞,把住了迟雪的手臂。

    “停车!”

    “怎么了?”迟雪还没看到信息,被我的反应和举动吓到,赶紧沿街找了个车位停车。

    这时我已经在拨宋蔚然的微信语音,她久久未接,我便退出微信界面直接打手机号。

    迟雪凑过来,问:“出事了?”

    我点点头,将刚才短短数秒发生的情况告诉他。他听罢,也面露震惊。

    宋蔚然的手机同样没有人接,一时间,我们只得面面相觑。

    “别慌,可能只是不让拍现场情况,宋蔚然是无关人士,不会被牵连的。”沉默少顷,迟雪按掉我的呼出,安慰道。

    这我何尝不知道,只是拿不准情况心里情急。稍微冷静一会儿,也就回神了。再想到先前聊的话题,心情复杂。

    其实真正叫人忐忑的才不是此刻不接电话的宋蔚然,而是面前的迟雪和《孤独喜事》。

    宋蔚然是无关人士,迟雪和他的电影可不是。

    “我没接触过这种事,他给你投了多少,你问过他是什么钱吗?如果查起来,会不会影响你的电影上映?”

    我这边忐忑忧心,迟雪看起来倒是泰然自若,耸耸肩:“现在会影响这部电影上映的事情多了,他这个不算什么,多他一桩不多。”

    说完,见我茫然,反而拍怕我宽慰道:“没事儿,我运气不好,就当好事多磨吧。”

    我想起十六号火灾刚发生时网上接连冒出的热搜,白助理忙了一晚上,他的经纪人还亲自跑来带他回去……

    我单是知道当时情况不乐观,却不知道具体都有哪些不乐观。说好不参与后续,我就真的没有过问。

    现在想来,我真是蠢透了。

    我哪里是“不参与后续”,我是漠视了遇到困境的迟雪啊!我竟然还有脸自以为是地想当他的英雄!

    可笑。

    浓浓的愧意涌上心头,我的脸色和表情一定都特别难看,迟雪看着我都有些慌张无措了。

    笑也笑不出,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手摸我的脸,聊以安抚,勉力逗我。

    “怎么了,你又在走神想什么?是为展云鹏担心啊,还是替我发愁?”

    我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压抑汹涌的愧疚感,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拿下他的手。

    “继续去书店吧,等蔚然回来再说。”

    给宋蔚然回信息,让她方便了马上回电话,手机却一直安静。

    到春风不醉,我先独自下车进店找到茉莉。她在和曾玉菡玩积木桌游,两个人都坐在地摊上趴着桌子,专心致志,兴致勃勃。

    没看出来,这一大一小竟然真能荡起友谊的双桨。

    连我走过去,茉莉也只给了个敷衍的眼神。都不看着我说话,一点也不体谅我是个聋子。

    积木还有一半没抽完,我只好坐下等待。

    同龄小朋友里,茉莉的耐心和专注力堪称拔群,她擅长静静思考解决问题。我和宋蔚然一向珍惜她这个特点,从来不催她。

    难得曾玉菡也有这个耐心,愿意陪她玩,我不禁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感受到我的视线,曾玉菡抬眼迎过来,目光打量了我一会儿,蹙眉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嘛?阿雪呢,你们怎么没去老展那边?”

    “出了点情况,蔚然应该很快也会回来的。”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亮起来。

    宋蔚然回电了。

    无奈,我接不了。曾玉菡投来询问的眼神,我点点头,示意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