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错了,那件事,我跟老师坦白了。老师想带我去派出所认错,我爸怕我被关起来,死活不让。他说,这样会留下案底,以后一辈子都有污点,很可怕的!”

    后面那句他故意语气夸张,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露出“你懂我在说什么吧”的表情。

    这话是我吓唬向荣的,没想到他当时被我唬住,事后也不知道去打听,还直接拿来吓孩子了。结果小孩都比他留心眼。

    向廷这些年过得孤零零的,父母疏于管教,他自己教育自己,虽然以前有一些不恰当行为,但本质上还是颇为纯良。

    真的可惜,他爹是向荣这样的蠢人……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向荣其人,性格暴躁,头脑想得也不深,连我一句吓唬都会原封不动拿回去吓孩子,以往印象中他做事更是直接而本能。

    但这次威胁勒索我和迟雪,却算得上准备充足,徐徐图之。

    做事手段可以学,但人不会无缘无故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做事风格。

    我原来以为,他是结识了狗仔什么的,学会跟踪拍摄搞勒索或者干脆请人代劳。仔细想来,这些都是我对他了解不够深刻的想当然。

    现在了解多了,终于意识到,他恐怕没这个头脑,也没这个操作水平——那么他是有人指点,还是受人利用?

    我是时候该问问迟雪,他们公司把那一出威胁处理得怎么样了。

    “哥——”闲聊间,饭菜上来了,向廷主动给我递来筷子,面色活泼了许多,嘴里边嚼着东西边讲话。

    这我看不懂,只好沉默地盯着他。

    “哦,对不起,忘了。”发现我的眼神,他快速嚼动嘴里的东西,然后囫囵吞枣吃掉,抿了抿嘴唇,认真说道。

    “我刚才是问你,你拿我威胁我爸的时候,就不怕我生气吗?我们怎么说也算好朋友了吧,我以为你不会暴露我的。”

    “……”

    我确实对此心有歉疚,动了动唇,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于是倒了两杯果汁,各人一杯,排场小心意诚地赔礼道歉。

    “这是我不仗义的地方,你可以怪我。”

    像是被我认真的态度惊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羞赧,垂下视线慌乱扫了一眼,再抬起来故作大气。

    “哎呀我的亲表哥,你也不用这样,我就是开开玩笑……其实我懂都的,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说归说,却是口是心非。

    他心不在焉地抿着杯口,果汁没喝进去多少,心思却飞速溢满脸。那点揠苗助长出来的成熟,很快就篓不住他满腹委屈。

    转瞬间,他红了眼睛。

    “哥,我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在利用。我爸利用我跟我妈要钱,我妈利用我折磨我爸,你利用我吓我爸,连我……连我自己都利用房子想留住……留住……咳咳!”

    他忍着哭,呛了一口,咳嗽起来,咳完以后干脆双手捂住脸不吭声了。不一会儿,有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我始终没有说话,静静等他平复。

    他也没用多久,几分钟后又擦干眼泪往嘴里塞东西,湿漉漉的眼睫毛一眨又一眨,眼珠子清明起来。

    “我们也是想留住家。”良久,我开口说道。

    吐出的每个字好像都撞了一下喉咙,我听到一些很微小的声音。不真切,但亲切。借这撞击,我感受到自己的语调和语气了。

    “不要觉得自己很可笑,说不出口。非要比较的话,我和你雪哥不是更可笑?十六号这个家对我们来说,不更遥远,更没理由吗?”

    我笑了笑,无端感到豁然开朗:“不管多大的事,多小的心愿,正视它,就是走向你期待的结果的第一步。试试嘛,把你的真心话跟你爸妈说,也许他们的反应会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不了解他们,他们……”

    “试试嘛,试试又不亏。”我指指自己,“我也想要十六号,你也想要,现在它在你爸手上,我们公平竞争。”

    他怔了怔,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跃跃欲试,又没有自信:“你有两千万,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的。你要拿下的是你爸,你在他那里,不会什么都没有的。”我拍拍他的肩,以眼神鼓舞他。

    他嚅了嚅唇:“那我试一试。”

    不知是因为在吴医生那里睡了个好觉,还是成功把向廷这个棘手的教育问题解决了,我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心情难得轻松。

    竟然觉得眼前万事都已经是命运尽所能的、好的安排,所有问题都不足为惧。

    前路坎坷的电影,悬而不决的十六号交易,因战云鹏被捕而隐隐悬在我头上的利剑,曾玉菡想要摊开给我看的秘密……都没关系,都会解决的。

    都来吧,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也没有那么怕,我又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

    第52章 倒霉蛋中的倒霉蛋

    “他就是要钱。你还别说,他真挺大胆的,开出的价格比什么狗仔都高,但又没有离谱,多拉锯两次一般艺人都会答应的。但我们楚姐是铁公鸡,还跟他耗着。你这么一说,他的价位确实太准确了点——对吧,楚姐?”

    听了我针对向荣提出的疑点,迟雪一面问他公司那边的进展,一面和我讨论。两边捋下来,大家一致认为对这人调查不够。

    楚姐那头想必又责备他了,他笑嘻嘻道:“知道啦,我就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再让楚姐为我操心了。”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就没有吭声。那边是怎么回的,我全凭他的回复猜测。

    过了一会儿,他严肃了一些,也厌倦了一些:“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对这个没那么大追求,我想要的远大前程也不是登顶封神。随缘吧,不留遗憾就行。好了,我先挂电话,你们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便挂掉一条线。

    然后,他的声调和语气就放松多了。

    倒不是说他刚才有什么紧张之处,而是放松的感觉不一样。非要说的话,是工作时间和下班时间的区别。

    “向程,你放心,没事儿的……”他喃喃地安慰我,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有点半醒或困极了时的迷糊的感觉。

    我眼前浮现出他结束麻烦的工作回到自己的空间,把身体埋在沙发里,舒展四肢,闭着眼,手机开免提,用仅存的一点清醒意志跟我说话的模样。

    夜很深了,他的城市有万家灯火,而他不爱开灯。

    此刻,他也许正独自处于黑暗中,或者放空,或者大脑停不下思考心头抚不平隐忧……总之,他独自一个人。

    想起曾玉菡问,如果迟雪需要我去北京,我会去吗。

    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但答案一直萦绕在心里——会的。

    别说是现在的关系,就算没有这样的发展,单单是认回来一个弟弟,他但凡需要我,我都会去的。

    我忍受不了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忍受不了他疲惫的时候还孤独,孤独的时候还挂念我。

    “迟雪。”

    我微微低下头,盯着地面,发现想说的那句话滚到喉咙口就烫得不成样子,不仅烫得喉咙干涩,还让整颗心都砰然跳起来。

    幸好他看不见,我的羞窘不会暴露。

    “我有点想你了。”

    话刚说完我就意识到,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不能在深夜说。这个时候人脑子糊,又容易冲动,什么都能干出来。

    迟雪在那边不知道干了什么,我光是听到他仿佛吃痛一般“嗷”了一句,气息也变了,疲意一扫而空,整个人兴奋起来。

    “你别这样,撞哪儿了?”

    “桌角。”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又问,“你明天有安排吗?”

    “明天宋蔚然带茉莉去玩,我看店。”

    “后天呢?”

    “白助理说可以申请探望展云鹏了,我想去见见他,毕竟……”

    他声音微微一沉:“哦,那挺重要的。小白不是阳城本地人,这段时间出去办事打的是萧泰林的旗号,能打探到的有限,也许你和展云鹏交流更清楚。”

    我默默应声:“嗯。”

    关于我和展云鹏以前的生意,他从来没有向我细问过。也许在展云鹏出事之前,他也都觉得不重要,不必问。

    但如今白助理已经为他在这边工作过一番,他该知道的应该都已经心中有数。刚才这一句,是安慰,也是交流。

    我本能抗拒。

    然而我既然已经开始看医生,决定尝试面对心中的污垢,期待健康与阳光,那无论如何还是得克服抗拒和不适,积极一些。

    “那时候……我是说我还在的时候,我们不算真正的参与者。我们只是'摄影师',除了拍摄什么都不参与,我的代号叫荆棘鸟……”

    这是我回到阳城之后,第一次亲口对人提起自己在边境和东南亚的工作。

    过去,每当我笑着用“没什么没什么,小生意”来含糊避开话题时,我知道,别人的想象无非也就是走私贸易一类的。

    这是边境地区最常见的生意,猖狂的时候整个地区谁也没法儿说从未参与过,九十年代末和世纪初,很多人以此致富。

    但到我这个年代,这早就落伍过气了。我同展云鹏起初去越南,是真的为人做摄影。

    给那边待“嫁”的姑娘拍照。

    要照片的人,有的是中介,有的是中国买家。后者花三五千就能肆意挑选,买到一个适龄貌美的“新娘”。

    展云鹏不知怎么入的这个行当,发现我又能打又不怕辛苦,还很会拍照,便拉着我做这桩生意。

    这是一切的开端。

    “团队”刚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接单,我拍照。渐渐有了名气之后,人也多了,他开始接一些视频的活儿。

    这些活儿和拍照一样,都是从相对正常到猎奇。

    “确实有一段时间,我麻木了,不去想道德不去想法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赚钱。我也不知道赚钱做什么,好像是为了你和向美芳,实际上又明明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赚了钱,向美芳也不会活过来,你也不会回来……可我就是想赚钱。”

    “我们拍过很多视频和直播,se晴的,残忍的,惊悚的,人类的,动物的……什么都有。它们被雇主发在暗网上,上面会有很多人付费观看。”

    “我和我的拍摄对象,常常需要在封闭的酒店地下城连续工作超过三十个小时。在地下城的上面,酒店富丽堂皇,供社会上最有钱的阶层享受。”

    “有时候,他们就是在暗网上观看视频的人之一,有些人看完还会直接点视频里的'菜'。我亲眼见过我的拍摄对象在地下城完成表演之后,马上被点走,坐专用电梯直达酒店最高层。我还知道很多回不来的案例。”

    “作为摄影师,我们的佣金和抽成都很低,但赚到的钱也足够我回来洗一圈,还余下一笔干净钱赔本开春风不醉三年了。”

    “荆棘鸟这个名字在行里一度小有名气,因为我眼光好,做事利索,会拍,嘴巴严实。我想,展云鹏和雇主对我唯一的不满,大概就是我不愿加入他们的正式组织,放弃远大钱程,非要回破旧阳城。”

    “这就是我之前没对你展开交待的过去。”

    已经是用最简洁、最浮光掠影、最轻描淡写的语言来讲这些,说完之后,我还是有种脱力般的感觉,四肢又冷又酸软。

    有些垃圾就是这样。

    在阁楼里堆太久,偶然去搬一下,整个人就会筋疲力尽。它们是烟尘也多,重量也沉,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特别受伤。

    更经不起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