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第一眼看到他不着迷,如果他是鸷鹰,你会甘愿让他拿利爪掏走心脏。

    “向迟雪,这位是你的什么人?”

    他最后一个从座位起身,我才发现他身材也美得惊人。高大,又同时兼备纤细的美感。

    这若是锻炼所得,不知道得控制得多精准,多严苛,多自律。要是天生……恐怕亿万人里也挑不出第二个。

    “你长得很像萧家那小子,”他走到我面前,颔首用一种堪称注视的眼神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对迟雪说,“这不会是那小子失散多年的哥哥吧?”

    “……”

    迟雪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上前隔开我和那人,口气无奈却保持温软。

    “小锦,你吓到他了。”

    “怎么会?你看走眼了吧,他哪里怕我了,他明明很喜欢我。”丝毫不把迟雪回护的姿态放在眼里,他直接伸手来拽我胳膊。

    那高大的身躯靠过来,竟带着一丝香甜气息。他皮囊之下的身骨仿佛是软的,十分自然便微微倚住我,姿态亲昵得诡异。

    “我能分辨别人初次见我是喜欢还是害怕,害怕常有,喜欢少见。谢谢你喜欢我哦,我叫段上锦,你叫什么?”

    “……向程。”

    闻言他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连身体也站直了,肆无忌惮地细细打量我,看不出脑子里在想什么。

    被这样一双眼睛探究本该令人生怯,但也许是被他说破了心情,比起怕之类的情绪,我心里更多的是接近他的冲动。

    说不定,如果共处黑暗中,我们会成为默契的战友。

    半晌过去,不知他观察出了什么,眼中荡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对我伸出手。

    “你比向迟雪口中描述的样子有意思多了,这么有缘,交个朋友吧。”

    他居然又一次道出我的心情!

    我一面吃惊一面警惕,注意到身旁的迟雪听罢这话之后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干涉,只是抱臂看着我们。

    反而是景辰似乎不耐烦,不等我给段上锦反应便一把将他往后拽:“大白天的发什么神经,谁敢跟你做朋友。”

    然后视线对上我的眼睛,淡淡地致歉:“不好意思,他脑子不正常,你不用理他。太阳好大,我们进去坐吧。”

    段上锦被打断了也不生气,耸耸肩,退到景辰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让我想到树木和藤蔓——景辰是那棵树,一棵清秀纤弱的树;他是寄生其上的藤蔓,粗壮暴烈的恶藤。

    真奇特。

    貌似无力者,未必无力。形容霸道者,未必掌有主动权。

    这是一家私人会馆,藏在胡同之中,私密性极高。

    我们进入的室内是一间茶室,篆香的味道清淡而悠长,茶桌上一应器具俱备。

    景辰主动坐上茶艺师的位置,服务伺候的姿态表现得理所当然。

    我有些诧异,他察觉到我目光,回了我一个和先前一样淡然的笑。

    今天说要会见答谢朋友的是迟雪,我只是顺便跟来看看。因此简单互相介绍过身份后,我便静默一旁,没再参与他们的话题。

    起先他们聊《孤独喜事》的前景,渐渐转到迟雪的未来去向上。

    这部分我已经在楚文锦那边听过一些,现在见到当事人,对情况更了然了。

    面前这三位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过往恩怨甚深,现在也堪称相爱相杀亦敌亦友——主要是段上锦和陆澜亦敌亦友。

    段上锦,来自可能是国内最有权势和财力的家族之一,本人是个眼光毒辣的投资者,现最热衷的投资项目就是情人景辰。

    而过去,他与陆澜及其兄长陆君山纠缠不休,有一段长达数年的惨烈三角关系。

    也正是由于他,陆君山才得到段家扶持,成为一方有名有姓的企业家。

    更有意思的是,景辰正是从陆家兄弟手里出来的,结果一爬就爬到了昔日老板头上。

    这四人之间,谁和谁都不清白,竟还能合力挣钱。

    我叹为观止,一时间内心感慨和楚文锦一模一样——这是一群疯子,迟雪与他们同谋,必然有一天会被连累。

    可迟雪看上去毫不在乎,他对他们有真正的友谊。

    陆澜是他人尽皆知的圈内好友,他入行后不久就认识了,脾性相合,君子之交。

    景辰曾经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现在飞黄腾达也没忘记他的恩情。张口闭口叫他哥,看他的目光神情总是尊敬仰慕。

    段上锦……段上锦我看不明白。

    过去迟雪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他,席上也没有多提彼此渊源和交情。

    他不太喜欢应付这个人,却又不是真的不喜欢这个人,否则不会那么嗲地将对方当小孩哄。

    而且这份温软的态度绝不是因为他需要他的背景和帮扶,他是真的愿意那么纵着他,是一种我看不出道理的纵宠。

    可见离家十年,迟雪到底还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

    不知不觉,茶饮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一时闲聊一时严肃,好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我在气氛之外,多少有些困乏。

    悄声和迟雪打了个招呼,我离席去卫生间,顺便打算逛逛这家会馆其它地方。

    从卫生间出来后,赫然在洗手池前见到段上锦。他笑意盈盈看着我,一副等候的样子。

    “需不需要导游?”他长腿一迈,直逼我身前,问道。

    侵略性极强的举止和香甜的气息同时刺激我,我不由得稍稍后仰上身,与他拉开距离。

    “那就有劳了,谢谢。”

    他笑言:“应该的,向迟雪的哥哥。”

    第62章 我不知道的故事(下)

    “你为什么叫他向迟雪?”同游了一会儿,我忍不住提出这个盘桓半天的疑问,“我以为外面都只知道他叫迟雪。”

    “他也有朋友的嘛。”段上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怎样的朋友?”

    “怎样?”

    好像我问的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问题似的,他停下脚步面对我,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你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朋友还分什么样?你们这些人交朋友,不都是那样吗?”说着话,他伸出手掰指头,“一起玩,一起赚钱,互相知道对方的事情,上床……”

    “……”

    他语出惊人,我想我表情管理有点失当。

    他见了,口中停顿片刻,然后放下手,口气有种居高临下置身事外的意思:“大概就这样吧,我常见的就这样。”

    那您常见的有点不常见,“我们这些人”交朋友不会随便上床的。

    独处这一会儿,我对这位人物有了一些更直观的感受。

    一方面,觉得他脑子里的大部分思维、逻辑、常识好像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另一方面很好奇,他到底和迟雪是什么交情。

    这么想着,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还是一副满不在乎地态度,口气随便地回答:“没什么,他救过我一命,我知恩图报,所以一直和他保持联系。”

    “怎么救的?”

    “有一年出车祸,他把我从车里拖出去了,不然等车爆炸我肯定完蛋。不过他就惨了,伤筋动骨落下病根,后来大的动作戏是拍不了了……本来挺好一身功夫,动作戏顶好看的,真可惜。”

    闻言,我呼吸一滞,脑中立刻想起迟雪那个私人医生曾经说过的话。

    他确实有过一场未曾披露过的车祸。

    因为没有契机,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影响如何,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过。没想到现在能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立刻追问前因后果,试图弄清究竟。

    段上锦笑了:“他竟然不告诉你?”

    我哑口无语,接不了这话。

    所幸他也只有一丝看热闹的心情,没打算多吊我胃口,不轻不重地将一件在我眼里重如千斤的事说了,我想要的细节也都给到。。

    “七年前我生日那天——不是我从我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生日,是陆君山把我从地狱里救出去的日子,向迟雪和很多人一样来给我庆祝重生纪念日。

    “本来他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每年我生日都有很多大明星小明星来,他那时候也就刚红,还没红稳,我根本看都看不见。

    我记得他那天晚上在会场跟我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我的生日也是我哥给的’。大概这就是车祸发生后,他从别的车爬过来救我的原因吧?

    呵,不知道,你们这些人都挺奇怪,有时候真是不能体会你们的点呢。同样都是别人给的生日,就能同病相怜?我可办不到这点。”

    他耸耸肩,看着我,又道:“不过没关系,虽然不理解但是我尊重。他这个人也不讨厌,勉强还是能当个朋友的。”

    我无暇回应他的独特评价,一心急着印证脑中的猜测:“您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圣诞。”

    我的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用力揪紧,再放开,血液一凉,又一热。

    七年前的圣诞,向美芳去世,我的手机里来过很多个陌生来电。

    彼时我并非没有关于着着来电的直觉,只是心中仍有怨恨不愿意接。

    所以,向美芳的死讯他知道,然后被我用最沉默也最冷漠的态度拒绝。原来,我曾在他那样的时候拒绝过他往回伸的手。

    如果我接了其中任何一次来电,也许被向家扫地出门时,我想到的投奔方向就会是……

    罢了,这些假设只会徒增苦恼。

    时间不可倒流,错误的命运已成定局,我只能思考珍惜当下,尽力往前走。

    无心再参观这家会馆,兴致显见低落下去,段上锦见我这样也觉得没意思,陪了一会儿就打算把我丢在庭院凉亭。

    “我要回去了,你呢?”

    “……我再呆会儿。”心生歉意,我下意识赔笑,“谢谢您……你,告诉我那些事。”

    听到我拐弯改口称“你”,他轻轻一哼,眼神瞥向别处,却不是不喜欢的样子。然后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露出有点邪恶的表情。

    “你弟弟想以后跟我和陆家混,但我嫌他不够有意思,我比较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