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笑了笑:“怎么睡得这么沉?昨晚又没怎么……你……也不起来送送我……过几天……你要记得给我……”

    空气就像被什么东西揉皱了一样,他的声音卷在里面听起来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他的手好像落在了我额头上,轻如羽毛。他还亲吻了我。

    我拼命使劲想睁开双眼,然而眼皮纹丝不动,只有一丝光裹着失真的身影在视野里晃。

    那身影从床边走开,走向桌子,停顿一会儿,又往另一个方向去。是门口。门被打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砰。”门关上了,身影也消失了。

    我内心绝望而悲伤,觉得自己离死亡很近,好想尽情哭泣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这时候,一股温暖的、气流般的东西环绕上来,带着熟悉而遥远的味道。

    这味道轻易唤醒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它曾经发生过无数次。

    无数次,向美芳下了班回到孤绪路十六号,推开客厅的门,正在写作业的我就会顺着风吹的方向闻到她身上独有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今天上课怎么样?”她搁下包,一边弯身换鞋子一边问。

    “很好啊!”我轻快地回答。

    “还行。”刚到家里不久的迟雪,态度就有些敷衍了。

    但向美芳一点也不在乎,接着问今晚吃什么。我连忙起来准备去厨房开冰箱,门外忽然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隔壁的宋蔚然,她抻着脖子往里望,对我和迟雪说:“我奶奶做好饭啦,快来吧!”

    呼啦,我们一家三口于是决定不要脸地集体跟着宋蔚然去隔壁家蹭饭。

    真高兴啊,我迈开腿——不对,我哪有这么长的腿?

    哦,那是小时候的我。

    只有他,才能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拉着妈妈,撒开腿无忧无虑地出门去。

    至于我,一个自甘在污泥中滚了一身脏的人,只能眼睁睁看啊。

    羡慕的情绪充斥五脏六腑,铺天盖地。起初是温暖的,然后逐渐变得沉重,压得我胸口疼,呼吸被硬生生堵住。

    少年时期的梦境就这样远去,我眼前只有迟雪刚刚关上的,冰冷孤寂的房门。

    对了,我才想起来,今天他要去平城。难怪刚才嗔怪我睡得沉不起来送他,昨晚明明说好的……

    笨蛋,想什么“明明说好”,快点醒过来啊!醒来还能赶上去送他啊!

    于是我又开始与眼皮作斗争。

    “行啦,别执着啦。”斗争好久,一个声音在房间某处响起。

    视野中,光线像被打坏了的蜘蛛网,歪歪扭扭。

    一个人在这扭曲的“网”中来回走动,她不仅有向美芳的声音,还像向美芳一样说话。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就不要再想如果、万一、也许……好啦,心理压力别那么大,放松一点,好好睡一会儿。”

    刚刚在另一个时空闻到过的医院的味道又出现了,它有神奇的力量,安抚我的急切与恐惧,解除令人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慢慢的,我找到正常睡着的舒适状态,甚至翻了个身。

    “妈,他会怪我吗?”我问。

    向美芳站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窗帘没有拉好,光如同长在她身上。我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笑意盈盈。

    “会啊。”

    “那怎么办?”

    “你不是也怪过他吗?那时候你可没想他该怎么办。”

    “这样啊……那扯平了。”

    “是扯平了。”

    “妈……”

    “嗯?”

    “你后悔收养我们吗?”

    “瞎说什么胡话呢,傻孩子。”

    “妈妈。”

    “嗯。”

    “妈妈……妈妈,你别走。”

    “我已经走了很久啦。”

    “我不管,你不要走!”

    她语中带笑:“太阳晒屁股啦,快起床去。”

    窗边的人影完完全全融进了早晨的阳光里,声音变得格外遥远。

    “醒醒吧。”她这么说道。

    我应声睁眼。

    迟雪这个房子过于大,我一个人呆在里面感觉空空荡荡,连一个梦境都聚不起来。

    我以为自己和梦魇斗争了半天,实际上迟雪只离开家二十分钟而已。他要和楚文锦汇合,飞机定订的是三个小时后。

    我要去还来得及,可是我没力气了,浑身发麻,耳中杂音阵阵。

    我简直怀疑自己会再次失聪。

    这么发了不知多久的呆,总算能够提起一点精神。我拿出背包,草草收拾了一些出行必需品,然后给白助理打电话。

    “订好了吗?几点的飞机?”

    “十二点过后,和迟老师错开。”

    白助理为人果决坚定,答应了帮我向迟雪隐瞒返回阳城的计划之后就没有一丝犹豫,把行程都替我安排得很妥当。

    唯一的迟疑之处,就是对萧泰林那边的交待。

    “萧先生对你的关注很密切,我本来就是他早年派给迟老师的人,按道理不该瞒报工作,而且也瞒不住。所以如果他问起来,我只能……”

    “你估计他大概会怎样?”

    “如果我没能去接你,那应该就是他直接带人去把你捞回城外的宅子……你上次陪小少爷去过的。”

    我感到滑稽,怎么一个两个都跟黑社会似的,想着金屋藏犯。但我不清楚萧泰林的底细,不敢像笑话迟雪那样笑话他。

    便只好多问两句:“他打算把我怎样?”

    “展那边始终没有提过你,但前两天抓回来的一伙人中有知道你的,应该提供了线索,萧先生找了一些人,正在运作。”

    运作。真是个厉害的词。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白。”

    这是我第一次像别的人那样叫他小白,他有些不习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做回应。

    挂掉电话,我最后望了一眼迟雪的房子。

    飞机起飞前,我分别给段上锦和曾玉菡都发了信息。

    对前者,我礼貌地感谢他那份仍在待价而沽的帮助,并说明希望他不要把我离开北京的事情过早地告诉迟雪。

    对后者,我留下几句敞开心扉的话,算是认了亲。

    都发完之后,我盯着置顶的和迟雪的对话框,心头又渗出痛觉。像是心间被撕开一线缝隙,黏筋带血,痛得尖锐,痛得发辣。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就这样关机。

    微信是不能发的,绝不能。退而求其次,我转去微博,打开和他小号的对话框。

    那天晚上之后,他的微博登陆就切回了大号。以前没掉马的时候他喜欢常登大橙子小太阳,这样方便看我。

    如今既然已经相认他就没必要再披着那个马甲,短期内应该不会登上去。那么,我如果留言,算得上偷偷留吧?

    这是一种侥幸心理,可是我抵御不住它。

    拒绝迟雪辛辛苦苦的“尽人事”我已经很抱歉了,想到他会伤心难过害怕,我就心疼得要当缩头乌龟,怎么还能一言不发就走掉啊?

    是冲动也好是借口也罢,我抓着这个念头占据头脑的机会,甘愿被它支配,飞快打好一段话,然后闭上眼睛按下发送。

    好了,接下来就听天命吧。

    第66章 自由是无与伦比的

    白助理的预告还真准确,来接我的果然不止他一个人。但在车里看到萧泰林本人,我还是吃了一惊。

    “上来吧。”

    萧泰林坐在宽敞中座的那一端,偏头示意我与他同排,后座里还杵着两个标准模板似的黑衣保镖。

    这么长时间过去,该想的事情我都想过了,能想通的也都已经捋顺,剩下那些再想不通也不必在眼前多虑。

    我抬腿跨进车内,占据中座这一头。白助理做司机,丝毫没有耽搁,马上驱车离开。

    开出机场,看方向,果然是去郊外。

    “你别怪我专断,这也是你母亲的意思。”

    萧泰林突然开口,语气悠然平常,好像丝毫不知道“你母亲”三个字对我而言有多烫。

    我强忍着怪异的不适感,扭头定定地看着他:“萧先生,请您不要这样说话。”

    他朝着我的眼睛往回来,唇边擒起一抹笑,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是没用,我可不是什么双眼模糊的青春期小孩,能轻易被唬住。我会分辨一个人是真的从容还是故意为之。

    我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且不失真诚,毕竟我再也不想与任何人生怨怼了。

    “我承认您的用词是事实,我理智上也接受事实,但不代表感情上愿意和你们亲近。所以希望您稍微理解,不要用那些刻意的字眼刺激我。”

    闻言,萧泰林的表情像平整的布面被撕开一条拉链,一丝讶然从中钻出来,很快便成为他脸上的新表情。

    “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他的目光沉下去,对我用心了些,“你不像我,也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