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这么久,我已经能理解他的喜怒哀乐。他这情绪倒不是冲我,纯粹和迟雪较劲儿。

    奇妙,这两个人对峙起来,父子感更浓了。我主动把“战场”让给他们,欣然上后座。

    迟雪有点不满地看我,拿手背打了一下曾玉菡的手臂:“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到底回不回去?”

    曾玉菡显然是否定答案,脊背挺直,浑身都在诉说抗拒。

    迟雪叹气,一边开动车一边同他苦口婆心。几句下来,我听明白了,是萧泰林要曾玉菡回家。

    老家伙大概是看他和迟雪掰了,觉得是时机将他拗回正道,准备了几个儿媳妇人选,要他回去成家立业,完成人生正经义务。

    当代年轻人,谁会接受这安排?曾玉菡的抗拒自然强烈。

    送他去酒店的路上,迟雪一直循循善诱,他不吭声也不回嘴。以为他充耳不闻呢,结果下车时将车门甩得整辆车都抖起来。

    可怜我这便宜货,真怕他多甩几次就废了。

    迟雪一脸晦气,简直要翻白眼。回头看到我的表情,眉头一皱,困惑道:“你笑什么?”

    “觉得新奇,你刚才像个老妈子一样。”为免他说骚话,我把心里的“老父亲”一词替换了。

    难得的,他对我的调侃没什么反应,仍是犯愁。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吞回去了,转回去沉默地开车。

    半晌过后,才开口:“阿程,我以前想刺激你,就顺着你的猜测承认和曾玉菡的关系了。实际上我们之间不是那种感情,他对我的依赖也不是因为爱我,他……或者说,是我,我把他当成家人,当成……你。”

    “……因为长得像吗?”

    “一开始是。”他很快回答,接着不自然地沉默下去。即便看不到他的脸,我也能感受到他憋着话。

    我想问“后来呢”。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掉头了。彼此之间变成互相都憋着话的气氛,一时沉默蔓延。

    过了一会儿,我续上话头,问:“那这个小少爷,是双性恋吗?”

    闻言,迟雪短促地笑了一声,用仿佛是对小孩子无可奈何的语气道:“你在担心宋蔚然被他骗吗?那倒不必,依我所见,他恐怕是异性恋。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勾搭过别的男人,有阵子对我装得真情实感,骗他爸。其实我们没有发生过多少亲密接触,他不太喜欢……”

    顿了顿,使坏地压低了声线,带着笑:“没有你那么喜欢。”

    “……无聊。”

    “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故意从镜中盯着他:“你也这么挑-逗他吗?”

    “偶尔。”他也百忙中回盯了我一眼,厚颜无耻道,“把他当成你的时候。”

    “……”这天算是聊死了。

    但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笑意难抑——人类真恶劣。

    之后两天风平浪静,暂时没有人找上我们这边。展云鹏的案子从官方那边探不到半点消息,主要也是我没有直接人脉。

    这些年过得太单纯了,小本生意,还用不着经营太复杂的上层人际圈,眼下也就没有渠道打听了。

    常年不在阳城的迟雪,反而比我有路子。

    他比预定多呆了一天,抽空带我去了家茶室。

    那茶室看着寻常,藏在和孤绪路差不多的老街巷里,除了装潢的审美简洁怡人之外,一眼也看不出什么特色了。

    却据说是阳城人物们热衷光顾闲聚的地方。官场商场,许多叫得响名字的人都喜欢来。

    迟雪带我去参加了个牌局,攒局的人自己都没到,包厢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迟雪是影视明星,自带光环,他一进门,很快成了中心。

    同攒局人通了个电话,他便招呼大家“先来几局”,自己上了牌桌。七八人中出三人和他打,剩下的要么观战,要么计分。

    呆了两个小时,边打牌边聊天,展云鹏的消息就有了。

    他人被扣着,还没开始审。只是一条小鱼,还得靠他钓更大的鱼。案子不小,这才刚开始,官方该捂的捂得很严,外面流传的多是烟雾弹。

    “……我们这也就是随便听听聊聊,要真料还得靠李局。但他这两天都没来,打电话也不接,估计忙着吧。唉,阿雪,你是不是跟展老板有生意往来?”

    迟雪半真半假地说:“别提了,被他害惨了,搞不好下一个就扣我了。你们有什么消息,多给我透透啊!”

    “那当然,萧总那么多项目在阳城呢,养活多少老百姓……”

    傍晚时分,一个中年男子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招呼。

    迟雪下了牌桌,走过去和他击了个掌:“我位置风水顺,你上吧,我走了。”

    那人探头瞥一眼桌上的记账本,露出满意的表情,也不留他,只客套道下次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