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燕阿姨让她们等会,转身上楼,兜了两个大苹果和几包点心下来,一个劲往她怀里塞。

    “给你们路上吃,苹果都洗干净了,老家熟人果园的,很甜。”

    推拒无果,元灿霓只能接下谢过。

    多年后,元灿霓在芳姨和她姐妹身上看到过类似画面,体会到属于娘家人间珍贵的古道热肠。

    飞燕阿姨仔细瞅着她,忽生感慨,双目越发泫然,“没变瘦,好像长高了一点,真好。你要是明年回来,恐怕就找不到地方了。”

    “厂子真的要拆了吗?”拆迁传了好几年,隔壁小区挂的签约条幅从元灿霓小学挂到初中,也没见动工。

    “陆陆续续走了好多人。”飞燕阿姨点头,说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元灿霓问:“你要搬去哪里?”

    飞燕阿姨苍老一笑,“还不知道,跟着厂子走吧,等你姐姐过几年工作,我也退休了。”

    元灿霓后来渐渐跟厂里玩伴失去联系,也没再听过飞燕阿姨的消息。

    商宇带她吃过东西才打车回家。

    已经入了夜,一个小时的直达车程,商宇拆成好几趟短途的士,折腾了快两个小时回到荔茵嘉园。

    只比平常下晚自习的时间迟一点,家长没有生疑,离家出走完美落幕。

    飞燕阿姨的心意成为她未来一周的零食。

    元灿霓问商宇明明可以直达,为什么要换几次车,车费也多出一截。

    商宇说:“我们两个看起来像回城找爸妈,什么家庭的小孩才能打得起上百块的出租车。”

    像你这么有钱的。

    元灿霓心里接茬。

    商宇并不是出题考她,继续说:“临近年底,坏人也要过年。我身上有手机、银行卡和两千多块现金,抢了还是小事,就怕碰上黑心司机把我们拉到陌生的地方。”

    所以每一次换乘,停留点都是人流量大、光线充足的地方:派出所门口,大商超,地铁枢纽。

    “你好聪明啊!”

    商宇的聪明早有耳闻,潜意识认为局限在试题里,元灿霓有幸亲历,切身感受到他社会性的才智,那是多少套题也无法换来的敏慧,看他的眼神第一次带上崇拜。

    又感叹,“你怎么敢带那么多钱。”

    “穷家富路啊,”他一顿,“你带了多少?”

    “一百和公交卡。”

    商宇给她一个“你也敢”的瞪视,调侃道:“这次钱没丢吧?”

    “当然,”元灿霓后知后觉,补充道,“上次也没丢,被偷的。”

    商宇成功护送她回家,舒了一口气,悠哉悠哉:“谁敢偷我们霓霓的钱,不怕被揍出鼻血么?”

    元灿霓在学校小卖部暴揍元进凯一举成名,起因不详,连商宇也没问出来。

    她一如当初沉默。

    商宇顿悟,隐隐生气:“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元灿霓口吻罕见老成:“都过去了。”

    她从后门跑进元生忠的别墅,这一页又给揭过去,之后再没碰到合适的机会和心情诉说。

    直到今天,元灿霓除了加班能报销车费,依旧没打过三位数的出租车。

    她和好友们依然乘坐公共交通抵达野生动物园。

    园区专为儿童设计,无障碍化设施完善,到处可见推着婴儿车畅通无阻的游人。除了环园小火车,入口处还可以租到前后两座的电动车。

    姜婧上一次来是十几年前,建议先步行,后面走不动再坐小火车。

    元灿霓和尹朝一拍即合采纳了。

    园区弥漫一股时浓时淡的大自然芬芳,混合了泥土、植物汁液和动物粪便的味道。人类实在过于渺小,就凭小卖部的烤肠香味,岂能与之抗衡。

    三人沿路观光,随走随停。

    有时“闻香识动物”,未见其形,先闻其臭。

    袋鼠的院子光秃秃,树底下一片泥地,与院主毛色浑然一体,不一体的是黑乎乎的小粪蛋。没有绿植精华,粪香浓郁,经久不散。

    就算这样,人类亲近动物的欲望依然旺盛,竟然开设了进院参观项目,还有不少人付费。

    尹朝在农村长大,小时候没放过牛,也听过牛屎一整坨嘣落地面的声响,对此高危踩“雷”行为表示费解。

    袋鼠院还算宽敞热闹,其他小院只有一两位院主守着孤独的水泥地。

    羊驼更是只有一只,不如尹朝老家的老黄牛,每天可以离开牛棚小半天,到山野散散步。

    羊驼眼神无辜又无奈,压根不想理会这些乌泱泱的人类脑袋。

    元灿霓不禁想到商宇。

    他坐着无法低调的轮椅,走到哪都引人瞩目,加上一副老天赏赐的五官与身材,更容易激起恻隐的回头观望。

    一如这些本该奔跑在山野丛林的动物,被栅栏禁锢了兽性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