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努力把自己修理好,让你用得更趁手。”

    商宇无奈戏谑,心意却颇为真诚。

    之前还可以抗辩“我跟她压根没什么过线行为”,今天两人之一肯定过了线,他差点跳到黄河洗不清。

    元灿霓早上醒得早,午休过了点,赶回医院商宇下午的项目早已开始。

    没有立即冲进训练室,她从玻璃窗外找人,便看到微妙的一幕。

    商宇下肢未佩戴支具,在练习平地走路,足尖上翘,肌张力过高缘故,经常往后挺。

    不知过热还是心急,他在空调房里竟然汗湿了额角,显得尤为虚弱。

    元灿霓有股强烈的直觉,商宇好像不是处在平台期,而是——

    “您是哪位家属?”

    一位摊着文件夹的医生忽然停在她的身旁,显然在问她。

    “商宇……”

    元灿霓有些迷惘,难道不可以围观?明明里面很多陪护的家属。

    医生笑,“我猜就是,正好找你,过来我和你聊聊商宇的情况。”

    元灿霓跟着来到医生办公室。

    医生寒暄几句,说家属平常工作忙,周末过来一次不容易云云,而后切入主题。

    “您先生从受伤到现在已经,”医生核对文件夹里过分厚实的病例,“一年零——”

    “五个月三天。”元灿霓接话道。

    医生心算完毕,肯定道:“一年五个月,从他在前一个医院的记录来看,上肢肌力基本恢复到5,也就是正常状态,下肢肌力不到4。根据这一周的检查和观察,他可能还有一点点、倒退——”

    医生权威的诊断比自己的猜测更为重磅,元灿霓脑袋里嗡的一声,似乎失去听觉。

    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撑着自己膝盖,勉力维持平衡。

    “怎么、还会倒退?”

    医生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任何一种技能如果不常常加以训练,都会出现退化。”

    元灿霓辩驳,“可是他天天在训练啊。”

    “但是脊髓损伤的患者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就好比内部生锈的机器人,如果使用不当,别说赶上没生锈的机器人,他还有可能把原来看上去功能完好的部分折损了,出现倒退现象。”

    海边画面忽然涌进眼帘。商宇像是在当时耗光了所有力气与潜能,然后便开始走下坡路。

    元灿霓依旧听得心惊肉跳,“难道损伤情况加重了吗?”

    “目前来看没有,”医生说,“人体是一个涉及多个部件、各个部件之间分工合作的精密机器,康复除了肢体上的复健,还需要保持一种良好的心理状态。比如生活中遇到挫折,患者自怨自艾,精神状态自然会很紧张,容易造成肢体痉挛,走路困难,这种倒退现象也并不少见。今天我找你来,就想提醒一句,心理复健甚至比肢体复健重要,希望家属平时能多关注患者的情绪,最好不要波动太大,尽量保持一种平稳的心态,做好每日训练。”

    医生最后说商宇倒退的程度不算严重,如果家属和病患都配合,有希望尽快调整回来。

    元灿霓浑浑噩噩离开办公室。

    商宇刚好趁休息回病房换一件干爽的衣服,便在走廊碰上她。

    他像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反而朝她笑:“怎么苦着一张脸,我下午没惹你啊?”

    元灿霓皱了皱鼻子,反倒皱出满目泫然。

    幸好存在“身高差”,她偏头便掩饰过去。

    “就惹我了。”她故意嘀咕。

    商宇一顿,旋即笑开。

    彼此多少有点默契,元灿霓真正遇事会缄口不语,一个人抗下压力,能痛快承认的,大多不是事。

    “那对不住了。”他也半开玩笑。

    元灿霓跟在他身旁,瞥一眼汗湿的后背,“医院挺冷的,医生还穿白大褂,你怎么还出那么多虚汗?”

    商宇如实道:“晚上睡觉更多。”

    “之前也没这样啊……”

    “之前抱着你睡暖啊。”

    “……”

    元灿霓走前面给他推病房门,而后坐在床的另一边,偶尔瞄一眼他换衣服的背影。

    偶然的一个瞬间,只见他双手过头抻开衣服,左手尾指闪过一星亮光——

    是她的那枚婚戒。

    而他的那一枚好端端套在原来的地方,与她的紧紧相依。

    商宇换好衣服,扶着助行器要起身。

    “去哪?”

    元灿霓以为该坐轮椅回训练室。

    “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