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再谨后,宋淮比平时更为忙碌。

    一叠叠的奏疏送到大都督府,他每日早出晚归,章玉姝这几日再没见到他的人影。

    她就去找穆夫人消磨时间。

    穆夫人终于收到儿子的信,信里穆扩很替她高兴,说有机会一定回燕京看看干妹妹。

    章玉姝未免感慨:“穆家一门忠烈,祖辈都是战死沙场的,你们一家去临安十几年,而今你们阿扩又在守卫钦州。我得跟淮儿说说,怎么也该调他回来了,好让你们一家团聚。”

    穆夫人连忙阻止:“不必如此,阿扩是自已愿意的,相公也希望他保家卫国,再说你跟宋都督提,那是为难他。”

    “你们家就是太正直了,才……”章玉姝皱眉,谁家像穆家那么傻的,真就一直老实待在临安,“此事你不用管,我自有主张。”

    穆夫人觉得宋淮应不至于如此听话,也就罢了。

    下午出了一桩案子,金陵织造局总管太监周济达昨日死在了平谷县的庄上。

    这周济达也算是皇上的亲信,翁鹤因此向宋淮禀告:“尚不清楚死因,仵作还未派去……不过听说,他在金陵买了数十优伶,此次一并带回了燕京,死时身边便有这些优伶作陪。”

    周济达有此癖好众所周知,但一向很是节制,不至于为此而死吧?又正巧是去了一趟金陵回来,他可是去年才任职的,翁鹤怀疑其中有什么牵扯。

    宋淮并不惊讶,淡淡道:“去平谷县看看。”

    一个时辰后。

    马车到达平谷县,周济达所住的庄子。

    见都督出现,在场的官员都前来行礼,有刑部郎中季珣,平谷县县令张叔晖,刑部的仵作傅云栋等。

    季珣知道宋淮霹雳手段,容不得别人拖泥带水,便先将早前找到的线索禀告他:“是优伶们发现周公公暴毙的,说是之前还笑眯眯在听曲,突然头一歪就不动了。张县令询问过那些优伶,原是周公公在此之前服了药。”

    “什么药?”

    “神仙散。”

    是一种令人浑身舒畅飘飘欲仙的邪药,宋淮自然听说过:“可知何时开始服用的?”

    “优伶们都说不知。”

    宋淮走入庄内大堂,第一眼就看到周济达歪倒在椅子上,脸色赤红,唇角有些微白沫。

    他问傅云栋:“你可曾验过服用神仙散的死者?”

    傅云栋道:“回都督,小人验过,据小人观察,周公公的死状十分符合服用神仙散的症状,加之饮酒纵乐,年岁亦不小,才会致死。”

    宋淮唔一声,走到周济达身边,将案上的银壶拿起。

    打开壶盖,里面空空,只剩酒味。

    他低头,再次审视周济达,而后吩咐傅云栋:“立即检验。”

    季珣忙叫衙役抬人。

    宋淮看一眼靠墙站成一排的优伶,也跟着去了后院。

    傅云栋刚到刑部两年,经验谈不上丰富,动手前先谦虚一句:“小人不才,若有错处还请都督多多包涵。”

    宋淮不吃这一套:“功夫不足,回县里练手去。”

    傅云栋差点扇自己耳光,心道多什么嘴呢,这都督打仗厉害,也能摄政,可验尸就未必行了,何必害怕。

    他定一定神,开始替周济达脱衣。

    季珣受不了这味,低咳声:“都督,要不在正厅歇息会?”

    “不用。”宋淮不怕死人。

    他十二岁就被他父亲弄到沙场去了,平日里光是只听过热血故事的少年,刚一去就被撒了一身人血。

    此后,世上再没有能令他恐惧的东西。

    傅云栋一样样检查下来,禀告道:“肠内有紫斑,粘液,确实是服用了神仙散。”

    宋淮却盯着周济达头上的束发,冷不丁道:“不开颅吗?”

    傅云栋:“……”

    季珣面露惊色。

    已经证明是服了邪药,为何还得开颅,傅云栋眉头拧了拧:“都督是在怀疑什么?”

    宋淮当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与怀疑无关,既然是检验,就该检得彻底。”指一指周济达的脑袋,“开。”

    季珣弓着背逃到屋檐下。

    傅云栋与季珣相识,见他如此狼狈有些想笑。他常说,季珣需要练练胆子,季珣还不信。

    不过他真不觉得需要开颅。

    谁想到,等打开后,他发现周济达的颅内确实有问题,里面有长长一道血痕,直指脑干。

    傅云栋愣住了,惊声道:“难道是他自己先服用神仙散,而后被刺死?”看起来,伤痕与脑骨的裂纹十分吻合,显然不是用蛮力而入,而是对此构造十分熟悉,且又用了巧劲才能如此。

    是刺客干得不成?

    宋淮已经大步走去正堂,对那些优伶道:“是你们毒死周济达的吧,”吩咐衙役,“全都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