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受不了,他会当真的。

    青葙神色淡淡的,缓缓开口:

    “宫里的御医替我看过,当时他便断定我不久之后便会病情加重,离开长安后,我确实好过一段日子,但近日,我发觉自己越来越吃不下去饭,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很多时候,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能睡着。”

    “这大概就是他说的大限将至。”

    李建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青葙有些发白的脸色,和瘦到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的身体,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凉意从脚底生起。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不信。”

    青葙道:“殿下营中军医想必医术高明,不若请他查看。”

    李建深拉起她就走:“好。”

    定是宫中庸医误诊,回头之后他定要砍了他。

    山路难行,李建深停下,让青葙爬到他背上,背着她一路下山。

    谭琦不知从何处牵一匹马出来,李建深带着青葙坐在上头,扬鞭策马狂奔至五十里外的大营。

    夜幕降临,众人见李建深回来,正打算上去迎接,却见他小心从马上抱下一名女子往营帐里走,口中喝道:

    “叫军医来见我。”

    众人纷纷讶然,道:“殿下怀中是谁?”

    “好像是……前太子妃。”

    众人微微睁大双眼,露出惊讶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李建深坐在营帐里,面上虽波澜不惊,瞧着没什么不妥,但紧握的左手依旧泄露了他的紧张。

    “殿下。”

    军医诊断完毕,从屏风后出来,上前禀报。

    李建深垂着眼帘,并不看他,道:“说。”

    “娘子病入膏肓,已然是药石罔顾了。”

    李建深另一只手拿着的水杯砰然倒地。

    “出去。”

    他平静道。

    军医不敢违令,躬身退出。

    待他将帘子放下,青葙才从屏风后出来。

    李建深看着她,在她轻柔的视线里,慢慢红了眼眶。

    第63章 那是李建深在哭。

    快到夏日,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热气,即便此时已然快到傍晚,仍旧经久不散。

    然而李建深却只觉得冷。

    好似这辈子从未有这么冷过。

    他有些漫无目的地用微微颤抖的手去拿案上的简牍, 简牍失了准头, 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李建深伸手去拿,另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从他手中将简牍抽出, 随后放置在案桌上。

    外间是铁甲走过的声音,混和着刀剑冷冽的挥动声, 不断往这里传来。

    李建深听着,忽然站起身,一把抱过青葙就走。

    “来人,套车——!”

    夜幕已经降临,一直守候在营帐外的冯宜见状,连忙跑过来, 拦住李建深。

    “殿下——!天就要下雨了, 天黑路滑, 怕是不太平, 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也成,您上回夜里出去, 就遇上了黑瞎子, 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 奴婢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这地界的路本就崎岖难行, 再碰上下雨天,难保不出什么意外。

    话音刚落,李建深已经一脚将他踹开。

    李建深见周围无人行动,急火攻心, 将青葙推上马,自己坐在她身后,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

    “阿葙别怕,他们都是庸医,最是无用,我带你去找好大夫,别怕……”

    说罢,便一甩马鞭,策马往外冲,士兵们想拦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建深带着青葙出了大营。

    青葙坐在马上,因为长久地颠簸微微皱起眉头,歪头道:“我难受。”

    像是忽然回过神来一般,李建深勒马停下,脸色发白,有些手足无措地低头去看青葙。

    他将手中马鞭扔掉,想要去触碰青葙的脸,却像是怕吓到她似的,收回手,问:

    “怎么了,哪里难受,说出来,阿葙……”

    青葙感受到李建深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殿下。”她慢慢将手收紧,嘴唇苍白,回首,面上却是一片淡然:“你的手好凉。”

    这句话,轻快得像是夏日里的绵绵细雨,仿似方才被人断言病入膏肓的不是她一般。

    忽然,李建深将脑袋埋在青葙的颈间,青葙很快便察觉到脖颈里的一片湿润。

    那是李建深在哭。

    青葙抬手去摸李建深的头发。

    宫里的御医和随行的军医已经是天下顶好的医者,又是给她这个前太子妃断定病情,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再找别人来看也是一样的。

    青葙看着茫茫月色,轻声道:

    “人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殿下,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李建深沉默许久,久到青葙以为他睡着了,方才听他开口,声音像是隐藏在雾里。

    “你今日特意告诉我这个,是要我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