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野一片空寂,只听到她自己隐忍的呜咽。她哭得浑身颤抖,又不敢大声嚎啕,怕驿站里的人听到。

    “你要索命……为什么不来索我的……不来找我……”

    一只手忽然搭上她肩头。

    她猛然回头,夜色中昏暗模糊的黑影,斗篷遮面盖住全身上下,五官面目都不可见。

    “别哭了,”他的嗓音低涩喑哑,像生锈蒙尘的乐器变了音调,但还是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哭得我在坟里都睡不安生了。”

    她的泪水还凝在脸上,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尽管那只是黑夜里一个轮廓不明的黑影。

    “怎么了?”他问,“很意外?吓呆了?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跟着你了,半夜来这里哭不就是想引我出来吗?”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她破涕为笑,张开双臂向他扑过去。

    黑影一闪,她扑了一个空。

    回头他已在一丈之外。她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别过来,我不想害你变成陈玄礼那样。”

    他的脚下有一团浓黑阴影,离开之后,阴影却并不消失。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是他脚下的枯草都被灼成焦黑,如陈玄礼褥下的符纸一般。

    “我不怕。”

    “你是草木做的身躯,我也会伤害到你。”

    “我不怕,”她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能伤到我那最好了,我正愁自杀都死不了呢。”

    他只片刻愣怔,她就冲了过来,像西渭桥边追上他那次一样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这次他没能躲开。

    他的皮肤冰凉,隔着一层布料,有滚烫的水珠渗进来。那样烫,灼得他里里外外、从形体到魂魄都要坍塌成灰。

    “我多想……多想变成和你一样……但是却不能,连求死都不能……”

    他的手抬起来想搂住她,悬于后背,又慢慢放下。“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抱得更紧:“我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

    “如果我……已经变成这样呢?”他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嶙峋,分明就是一截枯骨。

    她反手将那手骨握住,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揭他遮住面容的斗篷。

    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玉儿……”

    她含泪笑着将他手拂开,揭去覆面的黑布,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额间高凸,是他飞扬的眉;幽黑深洞,是他斜挑的目;中央一道窄缝,是他俊挺的鼻;疏落枯齿之外,是他含笑的唇。

    “你自己说过的,不是人又如何?”她踮起脚尖,泪水顺着面颊渗进纠缠的唇齿间,润泽了干枯的白骨,如春水漫过荒野,万物苏生。

    她终于又触到他,柔软温存的唇,宽阔温暖的胸怀,还有那张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面庞。

    “——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要怎样才能多留住这一刻,即便只是梦境?

    要怎样才能相伴相随,即便已是荒冢孤魂?

    她依附于小玉而生,只要小玉还活着,即使一遍又一遍利刃加身,血肉无存,依然无法追随他到地下。

    就连神识飞离天外、意念昏昏间的美梦,也无法久存。

    当他终于幻化出旧日之身,合拢双臂拥紧她的瞬间,她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6万字缩成了一万多字我也是蛮拼的_(:3」∠)_

    ☆、尾声·梦回(5)

    菡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宫室中,轩榭华美。她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锦被,被下身子未着寸缕。

    屋内有奇异淡雅的熏香,氤氲缭绕。她识得那香味,那是每次师父为她塑形时惯点的,有凝神固魄之效,为了让她与新身体融合得更好。

    她慢慢地回忆起来。广平王挥军东进再取洛阳,在陕郡直面对阵安庆绪十万主力。她冲入敌军阵中,身陷重围,被乱刀砍中,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围攻她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个,那么多刀落下来,想必都砍成肉泥了,难怪只能重塑形体。

    她已经这样“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相似的死法。那些刀剑一齐向她袭来,有时肢体被切开时仍有意识,她忍不住会想,他临终前最后一刻的恐惧、痛苦、无奈、不甘,她是否也能感同身受。

    然而并不能。她知道自己死不了,短暂昏迷一段时日,师父或师兄总会再把她救醒。

    她躺在榻上没有动。梦里的情景犹自历历在目,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仿佛那才是亲身经历,而两军对垒战场阵亡只是南柯一梦。

    她仔细回忆着梦里的种种细节,分明就是重复了她一年多来的行迹历闻。正是因为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才觉得如此真实。

    只有少许的细节有所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