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还没开蒙那会儿,就时长往张家跑,跟承安两个爬高上低的胡闹。

    老定远侯走的早,钟铭年少当家,又正是在朝中初露头角之时,每日忙的脚不沾地,自是没工夫对钟毓严加看管。

    王氏可怜他没有父亲庇护,时常接了钟毓来家中小住。

    张承平也算是看着他长起来的,嘴上虽然说得严厉,眼底却多是纵容。

    “哼。”他冷冷道:“你们三个都该骂,我骂多了,你们才会懂事,回头出去,别人也就不骂了。”

    钟毓态度极好,笑着道:“您是做兄长的,怎么骂都使得,我只听着,还请大哥哥赐教。”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承平句句都想翻脸怼他,奈何硬拳头打上了软棉花。

    钟毓态度恭敬,丝毫不肯接他的招式。

    “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文官好没意思,滑不溜秋的,怎么能讨人喜欢呢?”

    两人正说这话,外面的院门敞开一角,张婉带着明棋进来,刘福领着几个丫鬟小子紧随其后。

    “大哥哥,谁不讨人喜欢?”张婉才在前头听方丈讲经回来,撩水净手,笑着插言。

    张承平撇嘴指着钟毓:“他。”

    “胡说。”张婉擦了手,近前说话:“我就知道一人,是最喜欢真哥哥的了。”

    钟毓眉头舒展,笑着看她,等着听她的下文。

    张承平不满道:“哪里来的坏毛病,你小哥哥那会儿是白字布袋,识字不清,错将‘钟灵毓秀’写作‘钟灵真秀’,老二随口玩笑着喊他钟真,你们就改不过来了?”

    张婉拿手敷他脸上,不满道:“就不改,小哥哥白字布袋都不嫌羞,又不是我认错的字,我才不改呢。”

    张承平晒了好一会儿的太阳,又吃了酒,两腮暖洋洋的发烫。

    冰凉的小手挨上,张婉就嗔叫着抽回:“大哥哥脸上怎么这么烫,是生病了?”

    她习惯性地扭头,以目光找钟毓讨主意。

    “哪里会生病,你哥我身子壮的跟牛似的,只有我叫别人病着的时候。”

    钟毓解释道:“大哥哥方才吃了一坛酒,跟你逗着玩呢。”

    张婉点头:“不是生病就好,我才大好,你要是再病了,娘亲在家还不知道要怎么阿弥陀佛地抹眼泪呢。”

    她来庙里住的这些日子,家里的书信一日也不曾断过。

    小哥哥话痨絮叨,二哥哥又是个操心的性子,母亲话里话里都在叮嘱她要好好养病,生怕再出什么乱子。

    张承平猛地坐起,身上的僧袍处处打着褶子。

    他是个粗糙性子,倒不在意。

    大手揉乱了张婉的留海,笑着道:“再等等,等时候到了,家里的事情自然要做个了结。”

    张婉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噘着嘴给他抹平僧袍上的褶皱,又念叨:“你蹲下来些,我够不到。”

    钟毓上前帮忙,教她往一旁站着。

    小姑娘熏了一身沉香,见没自己的事情,便起身回房间换衣裳。

    钟毓指甲刮平褶皱,漫不经心道:“滇西军在昭南开战,不日便要有个结果。青州那边,吕景同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再任着他拖几场战役,恐怕相州东雍州都得拱手让人。”

    他手上动作顿住,与张承平四目相对,眼底是认真地询问:“不知道大哥哥是在等哪个消息?”

    张承平忽然爽朗一笑:“好小子,有点儿脑子啊。”

    钟毓展齿道:“心心念念着给大哥哥上门做妹婿,这点儿心思还是得有的。”

    张承平讪笑:“多上心在利国利民的正事上头,别一天天学你兄长,把聪明劲儿都使在这上面,心思多了,不长大个儿。”

    钟毓听出来大舅哥这是在夸奖自己,也贫嘴起来,他比着自己身前的高度,挑眉道:“我同她身量正是般配,再往高了长,也没必要。”

    “呸。”张承平啐他一口,见张婉开门出来,磨了磨牙,没有再多搭腔。

    傍晚时候,钟毓陪张婉下了晚课,到后山接泉水煮茶。

    顺嘴提起白天她说起的那人。

    钟毓问的小心翼翼,生怕一时唐突,吓到了她。

    张婉却明媚一笑,毫不迟疑道:“二哥哥啊!”

    “你跟二哥哥两个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就是家里的亲兄弟也没有你们这么好的情分了,小哥哥还曾因这个,跟大哥哥抱怨,说你们两个才是亲兄弟,让大哥哥对他好一点呢。”

    钟毓脸上的枫叶红顿时凝住。

    害羞也没了,担心也忘了。

    舔着嘴,强挤出一丝笑意,叹了两声气,也没能说一句话出来。

    张婉当他不信,把水坛递在他的手里,又继续道:“二哥哥真的是喜欢你的,你去滇西以后,二哥哥便鲜少再去日新楼吃酒,有一回他吃醉了说疯话,还心心念念地喊着要你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