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梁没有去思考他哥说的那些话,也没有反问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赵小宽,是什么感觉并不重要。他不喜欢思考这种虚无缥缈的抽象问题,只问了自己一个最重要的:能不能接受赵小宽的离开。

    答案自然是不能。周梁觉得自己对赵小宽的感觉不能用 “喜欢” 来形容,太肤浅了,那是一种比喜欢更深更复杂的奇妙感觉,他自己也无法形容,他想要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属于他,心也必须属于他。

    **

    隔天一早,周梁开车载保姆去了家附近的进口生鲜超市采购食材,他不知道赵小宽爱吃什么,各类鱼肉都买了些,蔬菜也专挑营养价值高的买。住家保姆张阿姨惊到了,问他:“小梁啊,怎么买这么多菜呀?中午有朋友要来?”

    “差不多。” 周梁心情不错,问张阿姨病人有什么要忌口的,海鲜没敢多买,怕赵小宽不能吃,又给他买了不少进口水果。

    回到家,周梁也在厨房一起帮忙。在赵小宽的 “调教” 下,他家务都能做一些,尤其是碗,能洗得干干净净。张阿姨今天算是开了眼,她走过去笑着说:“还是我来洗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没事,阿姨你烧菜吧。” 周梁认真地洗着保温饭盒,心想赵小宽今天应该不会甩脸子了,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一起吃个饭。

    丰盛的四菜一汤在十点半之前做了出来,周梁没让保姆动手,亲自装好拎着去了车库。赶到赵小宽那边已经是三刻钟后,他怕饭菜不够热,急忙往巷子里走,步子跨得很大。

    开门的又是昨天那男人,周梁给不出好脸色,态度还算客气:“赵小宽呢?”

    宋延没有太意外,回道:“他在洗衣服,我先帮你进去问问。”

    “不用问了,我来给他送饭的。” 周梁直接推门而入。为了日后方便,他将保温袋和水果放桌上,主动做了个自我介绍,冲男人伸出手。

    青年今天的态度倒不错,宋延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说:“我姓宋,单名一个延字,延安的延。”

    如此下来,两人算是熟悉了。周梁急着去找赵小宽,问宋延他在哪里洗衣服,走之前还不忘宣誓主权,强调赵小宽是自己的人,希望他别掺和进来。

    宋延早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只觉得周梁十分幼稚,点头表示绝对不掺和,顺便送上一波祝福。

    老房子的一楼很昏暗,照不进阳光,周梁穿过狭窄的过道,隐约听见衣服在搓衣板上摩擦的声音,循声找到卫生间,他看见赵小宽岔着腿坐在小马扎上洗衣服,背部又挺得很直,那姿势僵硬而别扭。

    什么病才会把人折磨成这样?他心疼得就差把赵小宽绑进医院。剃了板寸的背影熟悉又陌生,让他很不习惯,旁边明明有洗衣机,大冬天却非要手洗,他知道赵小宽是想省点水电钱,也不忍心再说他。

    盯着那颗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周梁克制住去抱他的冲动,抬手轻轻敲了下门。

    “延哥你等等啊。” 赵小宽以为宋延要上厕所,回头一看,脸色直接变了,“谁让你进来的!” 他扔下秋裤,拿起地上的拐杖想起来,腰突然跟抽了筋似的,疼得他哎哟叫了一嗓子。

    “怎么了?!” 周梁吓得立刻蹲下去,小心地抱住他,“哪里疼?”

    赵小宽疼得说不出话,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周梁怀里,想躲躲不开,咬牙喊出一个 “滚” 字。

    “好好好,我滚。” 周梁顺着赵小宽的话,边扶边哄他,“别摔着,等你起来我就滚。”

    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没用的残废,赵小宽再次感受到无助的滋味,不想依赖周梁,此时却不得不依赖。他双手隔着棉衣护住肚子,让周梁抱着自己站了起来。

    周梁捡起地上的拐杖递给赵小宽,关心道:“还疼么?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

    “跟你没关系,你出去!”

    “我帮你把衣服洗了,洗完再出去。” 周梁说着,自觉坐到小马扎上,捞起水里的秋裤开始来回搓,他边搓边说,“下次别用冷水洗衣服,冻手。”

    赵小宽真的要疯了,不明白周梁整哪出,他撑着墙壁,用拐杖打开周梁手里的秋裤,跟着又挥开搓衣板,压着情绪喊道:“我昨天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别再来烦了我行不行?用不着你可怜我,算我求你了,赶紧走吧!走啊!”

    周梁怕刺激到赵小宽,只好站起来,又说:“我给你送了饭过来,等你吃完我再走。”

    如果是以前,赵小宽会很高兴,那时候周梁煲个汤给他喝,他都能乐上好半天。可现在周梁做这些只会让他害怕,他不能接受周梁的一丁点示好,怕自己又陷进去,他想开始新的生活。再不把周梁赶走,小油条就要被发现了。

    “饭在哪里?”

    “在外面桌上。”

    赵小宽拄着拐离开卫生间,他走得很急很急。周梁以为他饿了,跟上去扶住他,被猛地挥开。

    到了前厅,赵小宽看到八仙桌上的保温袋和包装精致的各类水果,价格看着就不便宜。他走到桌前站定,突然跟疯了一样,搬起水果就往地上砸,砸完水果又打开保温袋,也不管里面有什么,全部往桌上倒,一样接一样地继续往地上砸,边砸边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说了我不稀罕!不稀罕!我赵小宽用不着你来可怜!就算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他转头怒瞪周梁,“我最后说一遍,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别让我看不起你!”

    亲手装的饭菜,亲自挑的水果,被砸得到处都是,一地狼藉。周梁以为赵小宽会高兴,没料到是这个局面,他不明白为什么用了心还这样,赵小宽的心肠怎么这么硬。

    宋延听到楼下激烈的动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去了。他倒不是想掺和小两口,只是觉得眼下周梁和赵小宽分开冷静,对彼此都好。他安慰了赵小宽几句,把周梁拉了出去,想劝劝对方,但周梁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离开了巷子。

    回到屋里,宋延见赵小宽十分吃力地半蹲着,在捡摔烂了的水果,他走过去把人扶起来。赵小宽很尴尬,说了声谢谢:“延哥,你能帮我把那些没脏的菜捡起来不?我这腿不方便。”

    “好,你坐着别动,我帮你捡。”

    赵小宽坐在桌前,吃着周梁送过来的饭菜,不争气地红了眼睛。宋延坐在他对面,看他一副要哭的样子,无奈道:“你说你,扔了又捡起来偷偷吃,他看见了得怎么想?”

    “这虾很贵的,不能浪费。菜也不便宜,我都舍不得买。” 赵小宽吃了一大口米饭,又想哭了。

    宋延把纸巾递过去,说:“看得出他很关心你。”

    “我跟他……” 赵小宽现在就怕周梁的关心,他难受地抹了抹眼睛,良久才说,“不合适。”

    第47章

    舒韵吩咐司机把行李送到二楼衣帽间,步履匆匆地直奔餐厅想给丈夫和儿子们一个惊喜,谁知餐桌前只坐着长子一人,安静吃饭的模样让她心疼。

    “大宝!” 她笑眯眯地冲长子挥手,“妈妈回来了!”

    算算时间,母亲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周政闻声抬头,十分配合地回了句:“妈,欢迎回来。”

    “我们大宝怎么一个人在吃饭呀?” 舒韵走到儿子对面坐下,笑着问,“爸爸和乖乖呢?”

    “爸出去应酬了。” 周政接下来会很忙,没时间再顾及弟弟,迟疑片刻,他将周梁这阵子的情况跟母亲简单说了下,并提及那个叫赵小宽的年轻人。

    得知小儿子为情所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闷酒,舒韵担心不已,后悔没早点回来。她嘱咐保姆做一碗醒酒汤,急忙去了二楼。

    “乖乖,是妈妈,你开下门。” 舒韵敲了许久不见儿子来开门,里面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儿子在南州时的状态就已经很不好,现下只怕更糟糕,她越想越担心,又急忙下楼让保姆去拿备用钥匙。

    母亲一脸焦急,周政从保姆手中接过备用钥匙,边走边安抚她的情绪:“估计睡着了,妈你别太担心。”

    “乖乖那时候那么难过,我还劝他放下……” 舒韵很自责,“都怪我,一直没有好好关心过他。”

    保姆张阿姨满头雾水,跟着他们一起上了楼,在后头说道:“小梁白天还好好的啊,又买菜又买水果的,还学会洗碗了,跟我说要去给朋友送饭。我问他是不是谈朋友了,他老开心的呀。”

    保姆这番话让舒韵感到意外,她问:“还会洗碗了?”

    “是啊。我说我来洗,他非要自己洗。” 张阿姨又道,“买菜还会挑挑拣拣,知道哪个新鲜哪个不新鲜,厉害的咧!”

    下班回来敲门没反应,周政便猜到弟弟自暴自弃的原因,明显在赵小宽那边碰了壁。幸亏父亲这两天都有应酬,不然家里免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书房里乌烟瘴气,画具散落一地,酒瓶东倒西歪,墙角的画架断了一条腿,明显是被砸断的,那幅未完成的油画沾了不少颜料,像是刻意涂抹上去的。地板中央躺着一个浑身酒气的颓废青年,他脸上和身上也沾了不同色的颜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这还是自己那个活泼开朗的儿子吗?舒韵走到儿子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心疼道:“乖乖,妈妈回来了。”

    “怎么这么多酒瓶子啊!” 张阿姨忍不住自责起来,“哎哟我在烧菜的,不知道他拿了这么多酒……”

    “阿姨你先去忙吧。” 周政说。

    “好好好,我去做醒酒汤。”

    周政原是打算让弟弟自己冷静会儿,没想到会堕落成这样。等阿姨下楼,他走过去把母亲扶起来,说了句 “我来吧”,随后俯身揪住弟弟衣领硬是把人从沉睡中拽醒,拖到一旁的沙发上,冷声呵斥:“被泼一次冷水就失魂落魄,你还能干点什么?起来!”

    舒韵吓坏了,立刻抱住长子胳膊劝他冷静,不要凶弟弟。

    周梁迷迷糊糊做着梦,梦见赵小宽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给亲给抱不说,还不冲他发火了,笑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想吃你做的炖牛肉” 还未说出口,梦境被打碎了。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到母亲与哥哥站在自己面前。

    “乖乖,你醒了!” 舒韵怕两个儿子闹矛盾自己招架不住,转头笑着推了推长子,“大宝,你明天还要工作,快去洗澡休息吧。”

    周政确实有些累,点头应下。他看了眼不争气的弟弟,说:“再这么堕落下去,别说赵小宽,我也会看不起你这个弟弟。”

    周梁被刺激得瞬间清醒,脑子里重复回放着赵小宽吼出的那句 “别让我看不起你”,他失控地大声反驳:“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不能看不起我!”

    “大宝!” 舒韵快急死了,舍不得说大的又心疼小的,连忙坐到小儿子身边安慰他,“别听你哥瞎说,我们乖乖这么好。”

    赵小宽亲口说过的话,又怎么会是瞎说。周梁颓丧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妈,我去休息了。” 周政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他转身,语气颇为无奈地留下一句善意提醒,希望弟弟能听进去。

    “只付出一次两次,那叫别有用心。”

    **

    舒韵默默地陪着儿子喝酒,直到保姆端着醒酒汤走进来,才打破这场沉默。她把儿子面前的酒换成汤,柔声哄道:“乖乖,把汤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周梁木愣愣地摇了摇头,“不好,他会看不起我的。”

    “他说的是气话,你也信呀?” 为了安慰儿子,舒韵不得不睁眼说瞎话,“情侣之间吵吵闹闹很正常,妈妈以前也说过这种气话,还不是跟你爸爸结婚了?”

    “他不会跟我结婚的,他不想看见我,一直叫我滚……” 周梁情绪低落,陷入回忆中无法清醒,越说越难过,“我用心了啊,他一口都不肯吃,还不让我帮他洗衣服,把我送的东西全砸了……”

    舒韵心疼地抱住儿子,不停地安慰他鼓励他:“我们乖乖真棒!妈妈知道你用心了,不要怕被拒绝,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妈妈不希望你自暴自弃,你可以做得更好,努力去打动他。”

    “我打不动……” 周梁难受,只能借助酒精来麻痹自己,他举起酒瓶仰头猛灌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舒韵抢走儿子手里的酒,边给他顺后背边继续安慰:“乖乖你不能这样,要振作起来。那天晚上妈妈看见他哭了,他拒绝你一定有他的苦衷,他也很难过的。”

    那天晚上是周梁最不愿去回忆的一个晚上,他做了太多的错事,他不该拉黑赵小宽,不该像个胆小鬼一样选择逃避,不该任由自己的朋友去欺负他、嘲笑他,不该冲他发泄自己的情绪,更不该把他弄哭。

    想到那个在路灯下踽踽独行的落寞背影,那个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流泪的赵小宽,周梁心如刀割,疼得喘不过气来,双唇微微颤抖地吐出了 “对不起” 三个字。他情绪彻底崩溃,把身边的人当成了赵小宽,抱着他妈拼命道歉:“过去是我不对,不该欺骗你,我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看不起我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哭了,赵小宽你别看不起我,你不能看不起我…… 不能……”

    舒韵心疼坏了,哭着抱紧儿子,一遍遍跟他保证:“乖乖,妈妈答应你,一定帮你把他追回来!”

    **

    周梁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难受得好像刚死过一回,头痛欲裂直犯恶心,胃部严重不适,如同沸腾的开水在里面翻搅冒泡。他边揉脑袋边拿手机,眯着酸痛的眼睛看了下时间,快一点了。屏幕里有四通未接电话,一条未读短信。吴子修是昨晚打的,林巡也是那个时间段,短信是他哥发的。

    昨天喝了不少酒,脑袋很空,一时没记起发生过什么。他坐起来看了一圈自己的卧室,又低头点开那条短信。

    “宁律拒绝了我五次,第六次才答应和我吃饭。在一起后,有天她突然告诉我,其实对我一见钟情,但觉得我们不合适,所以没想过开始。我已经认定她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伴侣,赵小宽对你来说是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陪你玩,至少他玩不起,如果继续抱着玩玩的心态,不要再找他。”

    周梁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绝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一个人,也没打算放弃赵小宽,他只是太难受太挫败,喝酒解闷罢了,并不是自暴自弃。

    没想到律姐拒绝过哥哥,不止一次,周梁不知道他们的开始还有这么一出,明白哥哥是想鼓励自己,也明白不合适的意思了。未来大嫂单亲家庭出身,母亲经营着一家小裁缝铺,他联想到赵小宽的家庭,他是不是也觉得不合适,所以才拒绝自己?

    周梁忽然记起自己以 “小吴” 的身份第一次跟赵小宽表白时,赵小宽问了他两个问题。

    “小吴,你家里知道你是这个不?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原来那个时候,赵小宽就已经很认真地在思考未来了,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男朋友,而是能共度一生的伴侣和一个家。

    **

    周梁一扫昨日阴霾,忍着头疼去卫生间洗漱冲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房已经被阿姨打扫过,看到靠着墙的画架和那幅被毁坏的油画,他走到画前心疼地摸了摸,自言自语般地对着画说:“你这头发说剃就剃,我只能重新画了。”

    “乖乖醒啦!” 舒韵见儿子穿戴整齐,身上还背着画架和画箱,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他呀?妈妈陪你一起去吧?”

    “出去买点东西,颜料不够了。” 周梁说,“明天再找他。”

    儿子终于振作起来了,舒韵笑着点点头:“好,那就明天再去。妈妈去给你热饭。”

    “不用热了。” 周梁回想昨晚的自己,第一次在母亲面前那样,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他走了几步,想想又停下来,转身道,“妈,我想重新追他。这次是认真的。”

    舒韵高兴地举手欢呼,鼓励道:“乖乖好样的!妈妈永远支持你!你爸爸那边不用管他,大胆去追。”

    “妈,谢谢你。”

    “还跟你妈客气什么,快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