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宽边吃边琢磨怎么劝周梁搬回去,吃完了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坐着愣了会儿,他想下床收拾餐桌,试着动了下右脚,扭伤的地方还是有些疼。

    这下真成残废了,他看着双腿发愁,门外忽然响起宋延的声音,说有人找他,问他方不方便开门。

    “方便!延哥你直接开,没锁。”

    除了周梁,能找自己的也只有王大夫,赵小宽好久没见王哥,正想叙叙旧。门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得体、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他认出来人,当场懵了。

    年轻人错愕地望着自己,舒韵担心吓到他,轻轻关上门后,没往前挪步,笑着说自己是周梁的妈妈,问赵小宽还记不记得她,之前见过一次。

    “前阵子才知道周梁闹出这么大个事,一直想过来看看你,他不同意。” 她态度诚恳地道了个歉,“让你受这么多委屈真是不应该,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是我们没教好,他爸已经教训过他了。”

    “……” 赵小宽真没想到周梁家里会知道怀孕这事,一下子更懵了,完全接不上话。

    舒韵进门就看见赵小宽大大的孕肚,想关心两句又怕自己太热情再把人吓着,这个月份正是需要人贴身照顾的时候,儿子竟然不在。

    “突然过来,没吓着你吧?”

    “呃,没有啊。” 赵小宽刚才确实吓得不轻,这会儿缓过来,注意到周梁妈妈穿的是高跟鞋。毕竟是长辈,又不能赶人走,屋里没有能坐的地方,他只好端着小餐桌往床里边移,尴尬又生硬地喊了声阿姨,“我屋里没凳子,要不,坐这儿吧。”

    “可以吗?” 舒韵惊喜,走到床边坐下,“别紧张,阿姨真的就是想来看看你,还想好好谢谢你。”

    怎么说到谢谢了,自己也没做什么,不会是因为小油条吧?赵小宽瞬间紧张起来,心想周梁家里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跟周梁早就没关系了。

    “他前几个月的状态一直很不好,失恋难过也正常,我以为过段时间会好起来,到南州看过他一次就去了国外。这孩子其实很独立,从小就不爱黏人,也不黏他哥,我跟他爸那时候都很忙,家里有保姆照顾,就没管过他。” 舒韵顿了会儿,“他高中毕业就搬了出去,难得才回来一趟,我想着孩子只要不走歪路,都随他高兴,不干涉他自由。我是个失职的母亲,没有教好自己的孩子,多亏有你……”

    “不是啊!” 赵小宽大概听明白了,忙说,“阿姨你别这么说,我没做过什么,不用道歉,也别说什么谢谢,周梁他挺好的,真的。” 他就周梁最近的表现实话实说,想了想又说,“但我跟他早就结束了,要不阿姨你劝劝他,让他回去吧,老往我这儿跑也不合适。”

    仔细瞧瞧,年轻人外形俊朗,面相看着就是个温和善良的,怪不得自己儿子会喜欢。舒韵被安慰到,笑眯眯地看着赵小宽,“别帮他说话,他要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收拾他。不能让他回去,阿姨是过来人,知道怀孕有多辛苦,你身边没个人照顾真的不行,后期难受着呢。该他承担的责任你让他承担,尽情使唤他,随便折腾,千万别客气。”

    “……” 赵小宽有点无语,干笑了两声,“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他该承担的,阿姨你还是劝他回去吧。”

    “他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为这还经常跟他爸拌嘴。那天晚上他回来,特别认真地说要宣布一个消息,跟我们说自己要做爸爸了,我跟他爸都吓了一跳,你是没看见他那个表情,他说这辈子就……” 舒韵一顿,及时打住了,有些承诺还是得儿子亲口说出来才有意义,她笑着感慨,“我这儿子,好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能担起责任了。”

    “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劝你什么,希望你能让他留在这边,给他一个照顾你的机会。未来的事,就交给时间好不好?你们两个分也好合也好,你们自己决定。如果真的没缘分,阿姨肯定好好劝他,不会再打扰你。”

    有些话藏在心底,无法宣之于口。赵小宽沉默地低下头,情绪不受控制,变得低落。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这个机会,只是总在收回的边缘徘徊不定,他害怕周梁对他好,怕周梁一直这么好下去,也怕自己会默认他的得寸进尺,渐渐地习惯他,依赖他。

    说好要开始新的生活,怎么兜了一圈,好像又回去了。

    **

    周梁不放心赵小宽一人在家,也不能事事麻烦宋延,买好轮椅和食材就往回赶,到苏桥已经快十一点。他归心似箭,直接扛出后备箱里的折叠轮椅,背着食材大步往那片民宅走去。

    拐进第二条窄巷,迎面碰上出来买菜的宋延,他叫住对方:“延哥,赵小宽他没下地乱跑吧?”

    “没有。出来上过一次卫生间,你妈扶他到的门口。”

    “我妈?” 周梁惊了,“我妈来了?!”

    “嗯,还没走。” 宋延说,“估计是在等你,快回去吧。”

    周梁又问几点过来的,一听八点半,抓稳轮椅一路往回跑,跑进屋放下轮椅和食材火速往北屋冲,刚要推门,里面传出母亲的笑声,还有赵小宽的,氛围似乎很和谐。他平复呼吸,悄悄贴近门缝。

    “我受多少罪呀我,结果又是个小子!当时医生抱给我看的时候,我都哭了。” 舒韵笑,“周梁小时候抱出去人家都说像女孩,夸他漂亮可爱,我一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女儿,他一周岁的纪念照干脆全部选了女孩子的衣服,什么公主裙呀小旗袍的,拍了好几套,做了三本相册,现在还在家里收着呢,下次阿姨带过来给你看看。”

    小旗袍…… 赵小宽没见过小时候的周梁,好奇了。他想说好,可理智在提醒他拒绝,不要再跟周梁扯上关系了。

    氛围确实出乎意料地和谐,但话题不是周梁所能接受的,那种鬼东西怎么能给赵小宽看,还不够丢人的。他推门而入,直接打断话题,“妈,你怎么过来了?”

    舒韵见儿子回来,难得端出长辈的架子,当着赵小宽的面数落他,“你一上午干什么去了?也不知道好好照顾小宽,以后不许瞎跑!”

    赵小宽:“……”

    周梁短暂地懵了一下,“出去买轮椅了,那家店有点远。” 他看着低头不吭声的赵小宽,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赵小宽好像不开心了。

    “是该买一个,老用拐杖走路也累。下次还缺什么跟我说,小宽身边不能离人,知不知道?” 舒韵见时候不早了,该给小两口留点空间,转头笑着说,“小宽,阿姨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啊,哦哦,好。” 赵小宽点头,见周梁傻站着没动,又提醒他,“我不方便,你送一下啊。”

    “……” 周梁立刻打开门,“妈,我送你。”

    母子二人并肩走在老旧的巷子里,舒韵催儿子回去催了两次,儿子还是那句 “我先送你上车”。

    “乖乖,妈妈觉得他挺好的,怪不得你会喜欢他。”

    “嗯,他是挺好的。”

    即便是寒冷的深冬,这片地处偏远的民宅区也丝毫不觉萧条与冷清,周梁明白,是因为有赵小宽在这里。

    “妈,” 他说,“他跟孩子,我都会照顾好。”

    第57章

    周梁展开轮椅,解说着使用方法,时不时问一句 “明白了没”,尝试让赵小宽开口。他固定好控制器,上抬靠床那一侧的扶手,说:“起来试试。”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分钟过去了,床上坐着的人一言不发,毫无反应。

    冬日昼短夜长,太阳不到五点便匆忙下山。屋里渐暗,周梁盯着赵小宽头顶的发旋,没去开灯,直到窗外最后一缕残阳在他根根竖起的发间消失。

    “我抱你。”

    “……” 眼看周梁俯身凑过来,赵小宽跟见了鬼似的,一掌将他推开,“我会了,你出去吧。”

    从中午回来到现在,赵小宽刻意表现出的距离感让周梁很不是滋味,偏偏还哄不好,以往都是和煦的春风,再待下去怕是要刮西北风了。他移开轮椅,在赵小宽身边坐下,承诺道:“我真不知道我妈会过来,以后不让她来了。”

    是这个问题吗?赵小宽不痛快,又用胳膊肘怼了周梁一下,反问他:“你怎么不让自己别来啊?赶紧收拾东西回去,以后都别来了。”

    “那不行!我还得照顾你跟小油条呢。” 周梁起身,把轮椅重新推到赵小宽面前,语气放软,“这轮椅电动的,过门槛也方便,快上来试试。”

    赵小宽知道周梁为他好,轮椅肯定是精挑细选的,要不上午早回来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顺不下来,不想搭理也不想配合,觉得自己很没骨气,每次都这样不了了之,就好像他还喜欢着周梁。

    “明天陪你做完产检,我要去趟外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周梁在床前蹲下,手隔着棉被轻轻拍了拍赵小宽的腿,抬头看着他说,“我们不吵架了好么?你会用了我就去做饭,不烦你。”

    天色黑了下来,赵小宽感觉自己有点眼花,屋里明明很暗,周梁的眼睛好像在发光,亮得他心跳加速,不敢再对视。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又掀开被子,心想自己是真的没骨气。

    终于哄好了。周梁发现有些善意的谎言,适当情况下还是要撒一撒的,前提是必须完美地圆回去。他默默给赵小宽穿上袜子和棉裤,脱下自己穿着的羽绒服给他穿上裹好,又及时把拐杖递给他,叮嘱他小心点。

    羽绒服很暖和,赵小宽看了眼周梁身上的宽松毛衣,好像哪哪都漏风,想脱下来还给他,手被按住了。

    “不许脱。我马上做饭了,厨房热。”

    “……”

    周梁怕赵小宽摔着,双手把人圈住虚抱半扶,进退有度。在他的帮助和细心指导下,赵小宽坐上轮椅,右手操控摇杆原地 360 度转了两圈,适应方向后,拐弯出了屋,上手速度相当快,潇洒的背影跟夏天那会儿骑三轮有得一拼。

    “到前面去,我教你过门槛。” 他笑着跟了上去。

    **

    因为轮椅的出现,与赵小宽之间的距离感似乎拉近了些,周梁欣慰的同时,有点难受。没轮椅时,赵小宽偶尔会接受他的帮助,也不太抗拒肢体接触;有了轮椅,反而比之前更加独立,他的用处一下子从 30%跌至 5%。

    早上还愿意让抱着去卫生间,晚上却死活不给碰,周梁禁欲好几个月,就指着这点亲密接触聊以慰藉。他眼睁睁看着赵小宽来去自如地进出北屋和卫生间,能自己刷牙洗脸不说,还能自己洗脚,完全不需要他插手。

    “你洗完了?” 他问。

    赵小宽含糊应了声,擦干脚上的水,晾好毛巾,操控轮椅去台盆前洗干净手,转头见周梁站门口没走,眼睛盯着卫生间四处转。

    “看什么,要上厕所?”

    “不上,过来看看你。” 卫生间面积不小,周梁想着明天找房东商量下,先装两个安全扶手,再换个新的浴霸。这凉飕飕的阴风,也不知道赵小宽和宋延怎么忍受的,上厕所都嫌冻得慌。

    “不上出去。”

    “不是洗完了么?我送你回房间。” 周梁又看了一圈,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换下来的内裤呢?给我。”

    “……”

    “藏起来了?” 他故意逗赵小宽,“别不好意思,你以前给我洗过,礼尚往来,我也给你洗。”

    昨晚的内裤就是周梁洗的,赵小宽确实有点不好意思,心情无端烦躁起来,皱着眉头冲周梁嚷了两句。

    “你管我藏不藏呢,用不着你洗!出去!把门带上。”

    “别激动,我出去。” 周梁见好就收,丢下一句 “有事叫我”,带上门离开了。

    人走了,赵小宽依旧烦躁,烦周梁也烦自己,更烦使不上劲的双腿。他打开浴霸,挪到淋浴处,拿起靠墙的拐杖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右手扶着墙壁坐到提前准备好的塑料凳上。

    他呼出一口气,坐着耐心等待,等到两盏取暖灯热起来,才抬起右半边屁股开始脱裤子,脱完右边一点,又抬起左半边脱一点,就这么扒着裤腰左一下右一下,慢慢往下脱。

    外裤和秋裤一起脱有些费劲,赵小宽怕闪着腰,幅度不敢太大,脱到脚踝时已经过去了三分钟,两条腿也因接触冷空气,冻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来回用力搓着大腿试图驱寒,抬起屁股快速脱下内裤,随后用双脚去蹬裤子。

    “调解千家事,温暖万人心。观众朋友们好——”

    主持人和调解员走在一片民宅区内,边走边介绍当事人的基本情况。家长里短的新闻内容十分无趣,周梁不感兴趣,想换台见宋延看得津津有味,第一次感觉到代沟,随口问道:“延哥,你和我兄弟,你俩有代沟么?”

    “还行,看情况。” 宋延把遥控器扔给他,“你换台吧。徐大爷喜欢看这个,我跟小宽有时就跟着看看。”

    “不换了,就这个,好像挺有意思。” 知道赵小宽也看,周梁瞬间交流无无障碍,什么代沟不代沟的,不就家长里短么,谁家没点鸡毛。

    当事人是一对正在闹离婚的新婚夫妇,坚持看了几分钟,实在无聊,也许是赵小宽不在身边,他一点都看不进去,决定去卫生间看看情况。

    卫生间的灯还亮着,周梁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没有水声。他轻轻敲门,喊了声赵小宽,想问他在干什么,里面传出 “啪” 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倒了,紧跟着是赵小宽慌乱的声音。

    “别进来!别开门!”

    “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别进来啊!”

    赵小宽这一根筋,但凡自己能干的事,怎么可能会求助别人。周梁转动门把直接推门而入,被光着屁股坐在凳子上的赵小宽吓一跳,那双光溜溜的腿还在打哆嗦,明显是冷的,左脚踝上卡着没脱完的裤子和内裤,刚才倒下的东西应该是他脚边的拐杖。

    赵小宽急忙用衣服下摆遮住关键部位,不爽地冲周梁嚷嚷:“我说了别进来别进来,你耳朵是不是有毛病!”

    “从我离开到现在,你就一直在脱裤子?” 周梁盯着赵小宽,问他,““要洗澡为什么不叫我?”

    “关你什么事啊?” 赵小宽心烦,“出去!”

    自从意识到赵小宽对自己的重要性,周梁学会了珍惜,用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努力对他好,舍不得冲他一点发脾气。此刻,他被眼前这一幕以及赵小宽的态度拱出了火。

    “你宁愿坐这儿受冻,也不愿意让我帮忙是不是?”

    “是!你先出去。”

    “真行。”

    赵小宽又冷又烦,只想快点洗完进被窝,气急冲周梁大喊:“我说出去,你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 周梁猛地甩上门,压着火气做了个深呼吸,迅速脱掉毛衣,走过去盖住赵小宽的双腿包起来。他想说两句好话哄一哄,没控制住,出口成了数落。

    “你说你至于么?浑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没摸过?非要逞能,怀孕又不能吃药,冻感冒了怎么办?成天让我操心,一点都不听话,要被你气死了。”

    “……” 赵小宽被周梁的举动搞懵了,又一拳头砸在棉花上,顿时哑口无言。

    周梁抱着他的腿捂了一会儿,轻抬他左小腿,脱掉卡在脚踝上的两层裤子和内裤,又捡起拐杖放好,拿着花洒蹲在一旁,打开水龙头边调水温,说:“从今天开始,我帮你洗。” 口吻强势得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