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气又怕,李清芬拉住她:“回家再说。”

    回到家,张野躲进了房间。恐惧之后,他觉得筋疲力尽。卧室门没关,他趴在床上,听着汪雅梅和老爸老妈开导汪凝。

    始终没听到汪凝的声音。

    张野晕沉沉睡了过去。

    傍晚李清芬进来喊他吃饭,数落他:“你爸为什么把你们支开你不懂?把太爷爷一个人扔宾馆里跑了过来。当时你要是没劝住凝凝……你敢想吗!”

    张野这才想起来老头,“太爷爷回来了没?”

    “你小叔去接过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人挺多,没人说话。张野看了眼汪凝,人已恢复了平常,眼里没了让人惊怕的血丝。

    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粥,又回到房间。

    回房没多久,汪凝跟了进来。

    卧房里的两床被褥,散发着太阳的气息。而张野却死气沉沉坐在书桌前,翻开本书盯着看,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书一页也没翻过。

    这个活泼爱动的少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坐着发呆这么长时间。

    为了身旁这个臭男人。

    臭男人汪凝就坐在身边,不声不响地陪他到现在。他好歹有本书打掩护,汪凝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夜渐深,汪凝看了眼时间,没能熬过张野,终于开口打破沉寂,叫道:“纯纯。”

    张野不理他。

    汪凝把手搭他肩上,说:“对不起。”

    张野肩膀耸了一下,耸掉了那只手。

    “我以后不会了。”汪凝垂着头道歉。

    张野还是不说话。

    汪凝说:“明天一早还要去省城,洗洗早点睡。”

    然后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

    汪凝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明天再生气好么?睡觉生气对身体不好……伤肝脏。”

    劝人都劝得别具一格,张野险些没绷住,但他不可以这么轻易原谅汪凝,得给这个人长长记性。

    李清芬敲门,问:“你俩睡了吗?”

    “还没。”汪凝过去打开门,李清芬没进,说:“早点休息,明天得起早。带两身衣裳,你舅舅不是说要玩儿几天吗?”

    李清芬看着他闷闷的样子,笑着揉揉他的头,“没事的,都过去了。”她不知道,汪凝在他儿子跟前还磕磕绊绊地过不去。

    汪凝个子高,她揉地不太顺手,“出去散散心嘛,开开心心的啊,年纪轻轻地别老绷着脸。舅舅不是说了吗,做什么事都要先有个好心情。”

    汪凝应了声。

    “用我给你俩收拾吗?”

    “不用,舅妈晚安。”

    “晚安。”

    汪凝关好门,回头看看张野那张“我就不原谅你”的脸,看来今晚想让他说话,彻底没指望了。

    他拖过个小行李箱,也没征得张野同意,把两人用的书本资料放了进去,看样子是出去玩还不忘学习。

    汪凝没忘记张野对张玉堂的保证,狂话张野说,实施他来做。

    张野瞟了他一眼,拿起手机单手打着字,几秒后汪凝手机叮咚响了一下。

    汪凝打开微信。

    十八岁老艺术家:我说我去了吗你装我书!

    跟着好几排鄙视的表情。

    汪凝:……

    张野的生气模式可真奇特,还能这么玩儿吗?

    其实带一套书就成,还能节省地方、减轻重量。汪凝这样想着,把张野的那套书取了出来。

    张野:……

    你他妈是块木头吗?

    张野气得要死。他说这话原本就是故意气汪凝的,现在搞得自己下不来台。张玉堂能说出来带他们去玩儿两天,多少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张野当然要去,不去难道在家闷着?

    这下可好,我他妈该怎么去!

    汪凝放好了书,打开衣柜要取衣服,看着满柜子衣服他有些愣,不知道哪些是张野的,哪些是自己的。

    柜子里头虽然分了两边,挂着的全是一模一样的衣裳和裤子。

    他的行李在古巷后院,但李清芬早已经替他辞了职,行李自然拿回来了。

    可能常穿的那几身衣服有些旧,全被扔了。

    反正两人身材一样,李清芬图省事,给双胞胎买衣服似的,每身都是两套两套地买。

    “你穿什么?”汪凝问。

    还不算是块木头。张野放下心来,依旧不开口。

    汪凝想了想,给他发微信又问了一遍。

    十八岁老中医:出去玩儿你穿什么?

    十八岁老艺术家:随便。

    只好不分彼此地挑了几身都放进去。

    整理好行李,下一步就该洗澡睡觉了。

    有两个问题摆在汪凝面前:一,张野不去洗澡怎么办?二,睡觉穿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直接穿着内裤睡觉。在医院,穿的是病号服。汪凝没有穿睡衣的习惯,衣柜里没睡衣,显然张野也没这个习惯。

    男生晚上睡着后不受控制,顶个帐篷什么的多少有点尴尬,只穿着内裤不太好。汪凝在柜子前想了半天,翻出来两条宽松的五分裤。

    这样会好点。

    那么回到第一个问题,汪凝问:“你洗澡吗?”

    张野虽然还是没说话,好歹动了。他起身走到汪凝跟前,从他手里拿了条内裤和五分裤进了卫生间。

    汪凝跟过去,吃了个闭门羹。他轻轻推了推门,张野把门栓上了。

    自己一个人能洗?随便冲冲还是可以的吧?衣服好脱吗?汪凝正想着,手机又叮咚响了一声。

    接着听见门栓的声音。

    十八岁老艺术家:进来给我脱衣裳!

    汪凝抿了抿唇,这到底图一什么。

    眼前这个状况,分明谁也离不开谁。

    两人默不作声洗完澡,汪凝晾好衣服回来时,张野已睡了,给他留了盏小夜灯。

    时已入秋,早上和晚上温度偏凉。那人光着脊梁背身朝里,汪凝怕他着凉,把毛巾被搭他身上。

    张野没睡着,听着他叹了口气躺回床上,又过了会儿,汪凝把小夜灯关了。

    屋里彻底陷入黑暗。

    张野睁开了眼,这人不怕黑了?

    忍了一会儿,他悄悄翻身,缓了缓眼神,能隐约看见汪凝的轮廓。

    睡不着,思绪变得缥缥缈缈。

    马雯在两张床中间隔的那面窗帘形同虚设,装好之后扯在一旁,便再也没动过。

    马雯这么长时间怎么这么安静?大概死心了吧。

    以后还是少和她交道,万一哪天汪凝也勾出玉坠,问:绿吗?

    张野不觉笑了下。

    他善于把自己逗笑,意识到时忙竖起耳朵,汪凝呼吸很平稳,人已睡着了。

    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

    折身盘坐起来,张野盯着没心没肺的人出神。

    今天汪凝真是把他吓着了,他能理解汪凝为何突然变得那么暴力,也能理解长久的压抑需要爆发……他可以理解一切,但这种方式是极度错误、极度危险的。

    想起汪凝松手时,范星芒捂着脖子爬不起来,张野一阵阵后怕。如果汪凝真把范星芒掐死了……他不敢再想。

    张野对着那个熟睡的人轻声质问:“汪凝,你要真杀了范星芒,你是痛快了,你有想过你妈妈吗?范星芒毁了她前半生,你要亲手毁了她后半生?她该怎么活下去。她现在看到希望了呀!她和你一样,都在一点点痊愈……”

    “汪凝,你想过没有,真要是杀了范星芒,在别人的眼里,你就成了另一个范星芒。你不想姑姑,也该想想自己,挣扎了这么久,爬了这么远,一步之遥的时候却要放弃,给他抵命值得吗?”

    张野说着说着,把自己眼圈说红了。他从来都不爱哭,即便小时候也很少哭闹,认识汪凝以来,把十七年来憋着的眼泪流了个痛快。

    他沉着声音问:“汪凝……你,你一点都没想过我,是不是?”

    “想过。”汪凝突然说。

    “想过你还……我日!”张野仰面躺倒,“你他妈就爱听人说悄悄话!”

    “放心。以后做什么事我都会先想想我妈,还有……”汪凝顿了两秒,说:“还有你。”

    周遭一片宁静,张野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捻了捻被角,正想说些什么,那人又说——

    “纯纯,你是希望的田野。”

    第56章 瞄准

    张野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迷迷糊糊被汪凝叫醒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刚刚睡着。费力地睁了下眼,窗外隐隐一抹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