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夫人顿住脚,眼刀立时便甩了过来,恨不得剜我两块肉似的。

    前方,门厅深处,有一人走了过来。

    白衣胜雪,阔大的袍摆随着他扬手飞起,又随着他负手向后坠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让人不禁想起,展翅翱翔山水间的白鹤。

    “谁说我不在?”

    他走近来,抿着唇,揶揄的向着母亲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道,“您说的?”

    薛老夫人血色上头,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本来是可以不在的,” 他满面委屈的摊摊手,“可这不是到了巡营的时辰了么,我总不能走后门吧……”

    “咱们走!”薛老夫人一声怒喝,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哐当”一声,连着薛昭一起,关在了门外。

    这......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勉强,一只颇具人间烟火气的......“白鹤”?

    他笑拱了拱手,坦然一指身后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无奈道:“今日是没马骑了......可否,边走边说?”

    第8章 永以为好

    马车跟在身后,车轮压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拎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十分小心。

    “真是不好意思。”

    我侧过头,抱歉的向他笑了笑,“没提前知会一声就上门,让您为难了。”

    “无碍,” 他从容走着,随手抓了一把雪揉着玩儿,“来吧,让我听听,夫人究竟是为何,天还未大亮就来寻我?”

    我张了张口,已到嘴边的恭维话、奉承话、套近乎的话,对上他的直接......只得尽数咽了回去。

    “妾身想请您帮忙,”我观察着他的神色,“帮忙举荐一位武艺高强的教头,指导我家侯爷习武。”

    话音刚落。

    “好。” 他转头对我笑了一笑,丢了手中越化越小的冰坨,俯身又抓了一把雪,继续捏着团儿。

    我不由怔住。

    支持朋欢学武,等于就是选择和王康对立,他不会不明白。

    为此,我想了整整一夜该如何说服他。

    直言困境苦苦相求,抑或是分析局势,许以将来......

    可他,竟想也没想,甚至不问原由,就......这样答应了?

    静默无语,气氛有些微妙。

    “......那多......多谢了......”我回过神,忙笑道,“我家侯爷向来十分敬重您,赞您文韬武略世间少有,往后如有机会,还望能多与您来往切磋才是。”

    他淡笑着,“不必多礼。”

    我只得继续没话找话,“妾身是后宅妇人,于习武学艺上全无门路,思来想去,还是得问像您这样懂行的人……呵呵呵……”

    他没吭声……

    我硬着头皮,“若......若能寻得合适的教头,我定同我家侯爷亲自登门致谢,届时......”

    我说不下去了。

    “朋夫人——”

    他视线终于转向我,一双平湖似的眼睛里,情绪复杂的让人看不懂。

    我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这许多年来,天天算计,事事算计,任何人的任何一句话都翻来覆去的想,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也都深思熟虑。

    时至今日才惊觉,对上直白坦率,我竟毫无应对之力......

    他越坦荡,就显得我越狭隘。

    他越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我那些思虑那些说辞就越显得愚蠢且多余。

    我被他盯的发毛,笑容几乎要挂不住。

    “啪——”

    一个雪球,砸在了我的裙摆上。

    在那丛摇曳生姿的兰草间,绽开了花。

    我惊鄂抬头。

    身旁早没了人影。

    三指厚的雪地里,一串脚印向前延伸。

    一丈之外,薛昭负着手,咧着唇笑,站得十分“置身事外”。

    “不是我——”他举起双手,诚恳地摆了摆。

    我忙摇头,“没事的。”

    谁知,他负在背后的手中还藏了四五个雪球。

    顷刻之间,连珠炮似的朝我脚边丢了过来。

    这,就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忍字头上一把刀。

    我淡淡微笑。

    从小就练习“顶刀”,我还能轻易被几只小雪球激怒了?

    “呵呵……薛侯爷可真有趣……呵呵呵......”

    我款步向前,用看顽童胡闹的表情,宽容的,看着眼前这个傻子。

    “咻——”

    又一只雪球飞了过来。

    我抬眼估摸了一下高度距离。

    看这方向,像是照着我脑门儿飞过来了。

    好家伙。

    这只雪球揉得极圆,飞的又高又快。

    现在不躲......

    更待何时啊!

    我下意识往旁边闪开,却忘了早已冻僵的脚,还扎桩似的定在原地。

    “噗通”的一声。

    一头栽进了雪地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如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