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盟诸弟子,还有大批的亲族在路途,正往蓬山半岛赶来,计划从蓬山半岛渡海。

    然而此时告诉他们,根本就没有援兵,也根本就没有渡海的宝船巨舶,谁堪去面对数百万亲族的悲绝哭泣?

    “宗主,此时当有决断啊!”这时有一人高亢叫出声来,就像千百道闪电劈入众人的脑海。

    决断,什么决断?

    没有援兵,所谓的决断,不过是将数百万凡民亲族抛弃掉,他们独自渡海。

    是的。

    虽然风暴海上的黑色飓风,能将最强悍的海兽撕成粉碎,虽然风暴海上空暴烈的雷霆,能将千百丈的玄武石崖劈得粉碎,但他们这么多法相境、天人境强者,仅仅是护宗门最核心的数百弟子以及最嫡系的数百子侄渡过风暴海,还是能勉强办得到的。

    但是他们必须将数万普通弟子以及数百万的凡民亲族都抛弃掉。

    修行就斩灭凡俗恩情。

    这个念头并非今日在众人脑海盘旋。

    早在血云贯空、诸宗联军决定撤出永明岛的那一刻,就有人建议抛弃凡俗亲族,而且已经有不少人带上少数的弟子、子侄,都已经随诸宗联军撤出永明岛了。

    然而留下的人,多少都不忍心将凡俗亲族抛下,任魔族吞噬。

    他们也将澹州视为最后一根稻草,希望宵宇道人能从澹州搬来救兵。

    只是,最后一点希望都已经被掐灭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即使再不愿抛弃凡民亲族的人,在这一刻也彻底动摇起来了。

    “想走的人,此时就可以离开了,但不要声张,大错是我所铸,就留我在此与这山麓同寂吧!”宵宇道人盘膝而坐,心如死灰,却又打定最后的主意决定留下来,不急不徐的跟众人说道。

    众人皆是沉默无语,都知道宵宇道人所说的大错是什么。

    陈寻与徐至龙齐云岛一战之后,就借大战所营造的声势,在澹州重立荡魔盟,积极备战、以应魔劫,那时澹州就多次派人渡海,建议永明岛往北岸大规模疏散亲族及蛮荒部族。

    虽说自上古时期以来,屡有魔族侵入天钧,永明岛也多受波及;四海盟高层也都早就预料到魔劫很可能是在所难免,但自上古以来,每遇魔劫都会有大量的宗门弟子涌入永明岛参与诛魔大战,也每次都能将入侵的魔族击退。

    比起魔劫会吞噬大量的平民性命,但四海盟一度更担心声势极盛的荡魔盟会吞并永明岛,故而对澹州的多次邀谈,都拒之门外,决定等诸宗弟子来援。

    然而,谁能料到,最后竟然被诸宗联军抛弃,陷入这样的绝境。

    只是,这并非是宵宇真人一人所犯的错,当年并非宵宇真人一人有这样的疑惑;此时也无后悔药能买。

    宵宇真人决心留下来,与山岳同寂,其他人却是面面相觑。

    虽然抛弃凡民亲族,是极残酷诛心之事,但明知留下来是死,留下来很可能是神魂俱灭,又能有几人能毅然决然慷慨赴死?

    众人皆是沉默。

    “宗主,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这时候极远处,有一名弟子,从东边山岭之巅歪歪斜斜的,直接往金阁崖飞过来,声嘶力竭的大声道。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

    一名长老出声呵斥道,虽然身陷绝境,但应有的威仪却还没有到最后放弃的时候,金阁崖此时四海盟的最后重地,岂容普普通通的还胎境弟子直闯?

    “长武山那边传出消息,说是夔龙阁宗主陈寻真人,十日后会携洞府道器赶到麒麟角,接应永明岛人族渡海。澹州的信使要求在长武山的人,将这消息传遍永明岛!”

    那弟子一路狂摧真元法力赶到蓬山半岛,谁都知道时间紧迫,他在半路上连一口气都没有敢喘,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就从半空栽倒下去。

    宵宇道人挥袖用云气将那弟子卷住,待将那弟子卷到身前,才发现他已经是油尽灯灭,阖然逝去。

    看着为传信而逝的弟子,宵宇道人心里涌上一阵悲戚,脱下长衫盖在这弟子衣袍破碎的遗体上,安排人将其遗体火殓,以免被魔族糟蹋了。

    这名弟子的逝世,远没有这则消息带给众人那么大的惊扰。

    “怎么可能?宗主亲自赶往雷云岛救援,那边都贪生怕死、见死不救,怎么可能又突然间派信使,传信要在麒麟角接援永明岛人族渡海?”

    “或是魔族乱我等心的奸计?”

    “定是魔族的奸计,防止我们从蓬山半岛渡海,它们却阻拦不及;我们这些人在魔族的眼里,可是美味的血食啊。”

    “就是,我们就是葬身风暴海中,也绝比葬身魔物之口要好!我们就在蓬山半岛渡海!”有人激动的叫嚷起来。

    这人不忍心将亲族抛下,任魔族吞食,虽然从蓬山岛渡海,凡民亲族活下来的机会百中无一,却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陈寻等人,以秉承浩然天道自居,他们是没有救我四海盟的道义,但宗主以三五百万人的性命相托,他们怎么都不应该仅拿出几瓶丹药就将宗主打发回来。”一名白发苍苍的天元境弟子,站起来扬声说道,“我以为陈寻真人在麒麟角接援人族渡海一事,未必是假。”

    此地并无天元境弟子说话的余地,但众人此时惶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

    “宗主亲自前往雷云岛,举四海盟全宗投附,陈寻有什么密谋,不能跟宗主商议,却要玩弄这样的玄虚?”有人站起来说道,以为这名天元境弟子的话极其荒谬。

    “浩然天道飘渺莫测,弟子不能窥其一斑,但弟子心想一个道理或许有可能与天道接近:人不自救,天不救之。”天元境白发弟子说道,“弟子心想,陈寻真人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澹州不会救全部的人,也救不了全部的人,但会尽力救那些竭力自救的人……”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有可能是这样吗?

    “请宗主许弟子率亲族前往麒麟角!”那个白发苍苍的弟子,走到宵宇道人的跟前,跪拜请求道。

    宵宇道人长叹一声,环顾左右心慌无计的众人,说道:“将此事传下去,愿独行离去者,愿携众在此渡海者,愿翻山越岭前往麒麟角者,愿留在此地或返回族地以应魔劫者,都任凭所愿……”

    “宗主,你呢?”有人问道。

    “我去麒麟角!”宵宇道人说道。

    当下在场就有十余人,朝宵宇道人长揖一拜,毅然决定直接渡海离开永明岛。

    没有天器法宝,法相境强者想护送低微的弟子、嫡系子弟渡海都难,何况魔族前哨精锐多半已经渗透进来,既然要抛弃凡民亲族,还不如抛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