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到了科里,几日没见他的科员们纷纷问寒问暖,看情形并不知道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罗翔有些愕然,小杨嘴严是必须的,稽查队那边没传出这件滑稽事倒使罗翔对谢楚发的御下手段大为赞赏。

    罗翔问了问科里的情况,表扬了副科长栾景业坚守阵地的艰辛,再去处长办公室请示和汇报。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遇到了谢楚发,他小声说道:“两个人还押在禁闭室,转手就能交到派出所去,要不要拘留几天?”

    “等会儿再说。”罗翔发了一支烟给谢楚发,道了一声谢,自嘲的笑道:“施处催命似的要我回来,嗨,碰上这种倒霉事。”

    谢楚发憋住笑,轻声说道:“莫非是他的倒霉传染了你?审计局给市里的报告点名咱们私设小金库,连数目和账号都一丝不差,万局把他训得……”

    谢楚发吐下“狗一样”三个字没说,罗翔这才明白施永青叫自己回来的目的,按说各单位私设小金库是众人皆知的秘密,可曝光了就是麻烦。

    罗翔闷闷不乐的说道:“出租车科室金库大金主,我真该装病。”

    谢楚发轻笑两声,他才不担心罗翔会被施永青抬上去当挡箭牌,“金碧辉煌”的枪响他看到人家身后不仅有万宗璞还有汤镇业。

    罗翔走进施永青的办公室,打电话的处座见到他指指沙发要他坐下,对电话筒说道:“小六,你别给添乱!”他摔了电话,喘了几口粗气,苦笑道:“审计局的黑名单知道了吧,我就不明白了,为下面的同志谋点福利也碍人眼?他不是处里的人?”

    罗翔一时没明白施永青所指何人,静静听他指着电话发牢骚:“我舅子气得要收拾他……咱们的账号被查封了,审计就审计,我没往自己口袋装一分钱,呵呵,就算就地免职,他能坐正代替我?”

    罗翔有些醒悟了,指指楼顶,“侯?”

    施永青扔给罗翔一支烟,点点头。

    罗翔微微皱眉,处里争斗如此白热化了?侯广冒天下之大不韪举报了客运处?

    施永青看看罗翔,“咱们不为自己也得为万局为处里着想,小罗,不能让这种人得逞!”

    罗翔虽然看不惯副处长侯广出卖本单位利益,却也知道这种争斗犯不著卷入,推脱道:“他能拗得动施处你?我才不担心。”

    施永青似笑非笑,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帮我约约汤少?”

    罗翔一怔,敢情施永青要毛遂自荐了?他没什么犹豫,答应了。

    施永青立刻放松了,他就怕罗翔不给这个面子,因此立刻说道:“你们科对出租车的‘八统一’要加大力度,计价器的更换要抓紧。”

    罗翔“哦”了一声示意知道施处的好意:人家不管计价器了,好处全给自己。

    罗翔从处长办公室回到科里,刚才不见人影的严菲菲冒出来给他泡茶,又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告。审计局的报告出炉后,客运处上名单的出处都指向了侯广,不止施永青大发雷霆,局里局外的人也认为侯广做得不地道,脾气暴躁的交通局局长余凯发就讥讽他是白眼狼,为了蝇头小利暗算领导。为此,侯广到局里去喊了冤,指天指地发誓绝非自己所为。

    “稀奇了。”罗翔摇摇头,他不是包公查不出真相。

    “侯处没名声了。”严菲菲抿嘴笑道,“他到处去解释,像祥林嫂了,也不知真假。”

    罗翔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怕侯广摸到这里来,叮嘱了大家守住科里,叫上谢楚发出了门。

    稽查队的办公室设在客运处里,办公地和队员驻地却分散在外面,比如谢楚发所说的禁闭室就在停车场。

    罗翔到停车场的办公室外下车,一个和罗翔认识的稽查队员走来先叫了一声谢大队,再和罗翔陪笑脸,“罗科,我能反映一下情况吗?”

    谢楚发有些不快,他和罗翔岂能看不出这是说情的人,谢楚发冷笑道:“小白,得了多少好处?”

    小白慌忙摆手,“谢大队冤枉死我了……”

    罗翔莫名其妙想到了到处喊冤的侯广,朝紧紧张张的稽查员笑道:“有什么,说吧。”

    小白哆哆嗦嗦看了谢楚发一眼,大了胆子说道:“是湛明秀啦。她,她也挺可怜的……”

    第234章 花花架子谁来抬

    “可怜?”谢楚发眼角抽动一下,不自觉的浮现一丝的鄙夷,万丈红尘之上天意如刀之下,谁不可怜?

    小白微微低头以示恭卑,没看到大队长的神色,倒是罗翔笑道:“怎么可怜了?”虽然罗翔问得和蔼,小白也听出隐隐的不耐烦,他此时已经后悔不已,不该被人说动了来自讨苦吃,吗吗的,谁不可怜?

    小白硬着头皮说道“她……”

    说了一个字小白发觉事情不对,急忙赔笑道:“大队长,罗科,我的小堂叔认识她,才托我求求情。要不,我叫他来?天地良心啊,我没胳膊外拐。”

    谢楚发没说话,只拿眼睛看罗翔。罗翔洗澡睡了一觉,到这时已经没什么气愤,倒是很想听听他们怎么编一个哀怨的故事,就答道:“好吧。”

    小白飞也似的从外面拉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的衣服是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延岗齿轮厂的字样。

    “齿轮厂的?”谢楚发问道。

    摸出一包红河烟发过来的男人急忙答道:“是啊是啊,我是齿轮厂的,白和石。”

    罗翔接过烟只是笑着不说话,小白提醒男人,“小堂叔,领导们日里万里,有什么你长话短说。”

    男人眼巴巴的瞅着谢楚发又看看罗翔,确认二位领导没叫自己闭嘴滚蛋,就点头哈腰的说道:“湛明秀啊,坏就坏在嘴上,她,不是坏人。”

    湛明秀今年三十五,十七年前为了城市户口和齿轮厂三十三岁的职工老宋结婚,后来进厂做勤杂工。湛明秀嘴快人直,对现任厂长徇私舞弊多有意见,更和一些职工到工委告过状。三年前,儿子才八岁的老宋得了癌症,厂长有意卡下他的医疗,为了不拖累湛明秀和年迈的老母亲,老宋吃安眠药自杀。随后,厂里解聘了湛明秀的勤杂工,又以她不是齿轮厂职工为由,收回了住房。

    好在湛明秀很能吃苦,抱了铺盖卷睡到厂长家门口才得到一笔丧葬费。简简单单办完丈夫的丧事后,全家三口租了一间房住,湛明秀用一千多元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她是能干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今年春节后总算在抬马街开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店,因为主要卖牛仔裤被大伙儿就叫成“牛仔裤”了。

    “她这人嘴糙,没少吃亏。”小白的小堂叔无奈得很。

    “哦?”罗翔感兴趣的问道,“还吃了什么亏?”

    小白的小堂叔偷看面前两位领导脸色并非阴沉,才小声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抬马街商铺主都要订阅几份报纸,湛明秀到区里反映过,报纸一样必须得定,可她的服装店税收、卫生、文化费就没商量,一份都不能少……傻人啊!”

    “这人倒是好玩。”谢楚发笑吟吟的摇头,“又不是她一个儿看不惯,偏巧就她出头,枪打出了鸟嘛,管什么闲事?”

    罗翔也是摇头,对谢楚发说道:“也是可怜人!我也别和她扭扯,变成什么厂长街道办的一类人,算了,请她回家吧。”他又想了想,既然云阳的老板找上门求情,态度也还低端,没必朝死里拿捏人家,“司机和车也放了罢。”

    “罗科心好,好心人啊。”谢楚发和小白叔侄连声称赞。

    罗翔笑了笑,和谢楚发转身走人,他不认为自己是善人,马善被骑人善被欺……话又说回来,人没底气再凶恶还是会吃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