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谁也不敢说话,就连卧房内轻微的鼾声都能听见,等到杨霖终于醒来,饿的前胸贴着后背,趿拉着鞋披了一件衣服,一脚踢开了房门,十几个将官纷纷站起来,抱拳道:“少宰。”

    似杨少宰这般风流儒雅的人物,如今脸上也满满的都是风霜之色,脸颊瘦削下去许多,倒多了几分英武之色。

    “湖州厢兵,每人赏二十贯钱,被冤杀的裨将一十三名,统计名单,上报朝廷,追封功劳,分发亲属。至于张叔夜,明日到他死的山崖,开坛祭祀。”

    众人一听,这是要清算王黼时候的旧账,给湖州系洗冤,从而提高士气。

    湖州兵马已经证明了,吐蕃人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看不起的厢兵,也可以把他们击败。

    陆谦搬来一张凳子,杨霖就势一坐,立刻有万岁营的人上前,抬着摆好了的一张沙盘过来。

    接过吕望手里的细长杆,杨霖招了招手,众将一起凑了上来。

    杨霖指着沙盘山的怒江,问道:“你们虽说逃回来的匆忙,还没有忘了这条路怎么走吧?”

    众将面带羞惭,虽然王黼下令逃窜,但是真的像张叔夜那样有胆子反击的,也不多见。

    杨霖看着众将的反应,冷笑一声,猛不丁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拍桌子骂道:“方七佛,滚出来。”

    在众将堆中的方七佛,不知道为何被点名,怔了一下愕然出来,抱拳道:“少宰?”

    “别人老子不知道,你在苏州跟我放对,指挥打仗很有一套,怎么到了我大宋军中,就成了草包?”

    方七佛面带苦色,皱眉叫苦道:“少宰,末将手底下没兵啊,那张知府还有几千个厢兵,末将是管营妓的……”

    杨霖差点一个趔趄摔倒,惊得下巴都掉了,问道:“你管什么?”

    事关宋军体面,宣抚副使刘仲武附耳说了一番,杨霖这才明白。

    原来王黼到了大理之后,耀武扬威不说,还把大理原本相国高泰明一脉的官员全部抄家,把他们的妻女丫鬟不下两百人组成营妓,专门负责为宋军表演歌舞。

    方七佛好死不死,是杨霖的人,被王黼寻了个由头,打了几十板子,发配来管理这些“营妓”。

    杨霖心道,王黼这孙子在汴京被自己压的死死地,连他的昭德坊都抢了过来自己住,出了汴梁可把他能坏了,专门挑老子的人欺负。

    看了一眼方七佛,这小子被发配去了这个差事之后,倒是白胖了许多,不禁骂道:“没用的东西,老子给你三十万贯,你竖起大旗在大理募兵,乌蛮十三六族多是悍勇之辈,生活困苦许以好处岂能不效死力。”

    方七佛一听,这么多钱,当即笑眯眯地答应下来,恭维道:“少宰出手,就是不凡。”

    “滚蛋,你带着江南百姓都能有些章法,这里的兵源好似草原,全是猎手,稍加训练就可以征战。你也不用再在脂粉堆里打滚了,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流连于女色。”

    方七佛领命而退,南线大军不缺军费,事先拨下了足够的辎重粮饷,王黼虽然贪墨了许多,但是现在他被撸了,官家的话是籍没家产,估计全都已经收归公用了。

    王黼家在汴梁,肯定没有运回去,自己依旧有足够的军费开支。

    长舒一口气,杨霖站起身来,厉声道:“明日去拜祭张叔夜,凡我军中为国而战,不许有一个冤魂!官大如王黼何如?老子也不会饶过了他。”

    第306章 赤阳真人招魂术

    当日几个虞侯,领了王黼的差遣,算是倒了血霉。

    回来之后,刚刚说完还没来得及领赏,王黼就倒台了。

    张叔夜从罪犯一下子成了英雄,几个人顿时被打入牢中,审出当日的滚落山坡的地点。

    杨霖率众骑马赶来,冠上腰间皆系着白绫,头戴黄梁道冠,身着玄色道袍,一脸肃穆。

    此地早就摆好祭坛,前来拜祭主要是鼓舞士气,宣示有战功的人不会被遗忘,免得大军因此不愿死战。

    毕竟有功之人的得到张叔夜这种下场,是个人就要感到心寒,谁还肯奋力向前。

    杨霖迈步而上,脚踏七星步,手中拂尘轻扬,口中念念有词。

    底下一个小兵,捂着嘴笑道:“你看少宰,这是要做法事么?”

    在他旁边的一个,年纪比他稍长的,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低声道:“你懂什么,少宰乃是延庆观赤阳真人,是道教副教主,有大道行在身的。”

    这两个小兵,却原来是兄弟两人,哥哥叫吴玠,弟弟叫吴璘,都是德顺军陇干县人,原本是西军的两个小兵,当初随辛兴宗南下,走的时候却没赶上便留在了此地。

    吴璘挨了哥哥一下,左右一看,没有人注意他们,便不服气地说道:“我就不信这些什么佛啊道啊的,都是蒙人的。”

    吴玠大怒,低声喝道:“闭嘴!”

    吴璘翻了个白眼,转头去看别处,周围的人却都十分虔诚地看着杨霖。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杨霖在汴梁日夜修习,于道门说得上精通,不管它有没有用,自己便渡一渡冤死的亡灵,不过是求个心安。

    纸皤飘拂,白花摇曳。他正在朗声念诵,惊动了底下的人,这山脚下却是有一户白族猎户,当日张叔夜为了自救,滚下山去,正好挂在灌木中,被猎户救回了家。

    如今听到汉话,可不是和自己当日救得人所说差不多,只当是他的家人终于来寻找了。

    正在砍柴的猎户飞奔而下,拽着不明所以的张叔夜就往外跑,手上一直比比划划。

    张叔夜被拽的有些疼,叫道:“到底什么事?唉,你慢点!此地推行汉风事不宜迟,本……本官……出去之后,当奏明……圣上,大力……哎吆,慢点。”

    猎户身子强健,不耐烦将他扛在肩头,在丛林中扛着一个人却健步如飞。

    春日的林中,万物复苏,此情此景张叔夜诗兴大发,却被颠的有些难受,只是一个劲地叫道:“慢一点,慢一点。”

    好死不死,这句话从他嘴里的开封口音说出来,有点类似白族的“快些,快一些。”

    猎户呲牙一笑,展露本事,便如这林中的精灵一般,迅捷似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