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心中明镜一般,女真自起兵到现在,很少吃亏,野战号称无敌。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这个习惯提防身后追兵,按照如今的女真骄狂的性子,他们巴不得有人追击。

    尤其是在幽燕,他们做梦都希望宋人走出那一个接着一个,无穷无尽的工事和堡寨,和他们硬拼一场。

    眼睛一闭,蔚州山川城池尽在眼前,须臾之间宗泽张开双目,凝声道:“敌虏行军,必劫掠地方,筹措军粮,俘虏生口,非到夜里不回。传令下去,陈淬率所部三千精骑,到巩山西侧伏击,孔彦威率所部两千骑兵,在乔山东侧伏击,其余人马随我追击女真后军。”

    大军就此分兵,依然是全力追赶,直到夜里才安营休整。

    只用了两天,第二天夜里,宗泽主力已经追到了女真后军,鞑子们愕然回首,才发现身后有追兵。

    果然如宗泽所料,女真人自信到没有防备,令旗一挥宋军趁势掩杀过去。

    女真甲士丝毫不慌,虽未列阵完毕,却如一群凶兽,就要带着让人胆寒的疯狂狞恶,迎战追兵。

    冲天的火光,将部分战场照耀,无数箭镞击中旁牌的声音密密麻麻响起。甚而将持牌甲士身子退得不住乱颤,仿佛在下一刻就要颓然倒地。宗泽就在中军,夜色掩盖了女真人的凶狠,将双方的差距拉小。

    敌营中更多女真射士涌上,拼命抛射出更多羽箭。在箭雨当中,宋军竟然还能苦苦维持着阵列,前进的脚步毫无停滞。这就是宗泽几年来日夜操练的结果,结阵已经深入人心,成为一种惯性。通俗点说,这就叫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而女真军马,不愧是闪电般击破了大辽帝国的这个时代最强武力,迅速地调整之后,后军变作前军,也不死守营寨。夜色中虽然不知道有多少追兵,也毫无畏惧,反要冲杀出来。

    双方全都是有进无退,在这营门口的方寸之地,大火漫卷。彼此甚至顾不上烟尘呛人,强行睁开双眼,眼泪横流,眯着眼也要上前厮杀。

    当先的几百人,一个照面就是生死相搏,一阵羽箭之后,就听见宋军阵中有军将高呼一声:“将女真鞑子杀绝!”

    女真营中,更是各种女真粗语不断,喝骂不止,嘶吼若兽。

    宋军来的骑兵,女真反倒是数十披甲之士,鼓起余勇,挥舞巨斧长刀,猛的迎上。冲阵骑兵和源源不绝涌出的女真甲士狠狠撞在一起。双方直是不避不让,你给我一斧我就还你一锤。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喝骂声混杂,整个大地陷入酷烈狂乱的厮杀中。

    后军之中,宗泽瞪着双眼,尽管被烟熏得难受,却不肯盍上。

    在他身边,在幽燕大战立下战功,升任北道副总管的权邦彦也死死地盯着战场,厉声道:“今日之事,须有死士,陷阵冲锋。”

    话音刚落,身后一员猛将拽缰绳而出,面阔口方,浓眉圆眼,身材魁伟。

    “河间张扌为,今日死于冲阵!”

    未战先言死,本是极不吉利的事,但是此刻却有冲霄的豪情。身后的后军诸将受他感染,不少人纷纷出列。

    “容城王宣,今日死于冲阵!”

    “曲阳丁进,今日死于冲阵!”

    ……

    这一支后军,是完颜宗望的手下一个猛安,仗打到现在,他的这一支实力也有增长,约有两千女真鞑子,万数杂胡附庸兵。

    女真兵马,很难集中起来,因为他们惯于四处分兵劫掠,这也是宗泽追击的原因之一。

    在广阔的天地间,女真鞑子四分五裂,分成若干个队伍,铺展开来烧杀抢夺。

    这场遭遇战,已经残酷到了极点,率先出列的张扌为,其实武职不低,一马当先带着百十个敢死士,要冲破女真残破的营门。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准准正中张扌为的面门,深深没入眼窝当中。张扌为还未抵达,坠落下马,手里的长刀向前微微一颤,努力地往西举去。

    “可惜……”

    一声呢喃之后,张扌为被身后宋军其他敢死士的马蹄踏过,吐血而亡。

    骑兵冲阵碰撞发出瘆人的声音,火光已然从营门口蔓延开来,将半个女真大营点燃,呜呜响动风助长着火势,烟卷火燎,更让这场景增加了几分惨烈。

    女真人也打红眼睛了,他们追随阿骨打就像是风卷残云,击溃了不可一世的大辽。虽然临阵未免有所死伤,可具体到每一战都颇为轻微,敌人损伤更是十倍百倍与女真伤亡。

    今夜这一战,颠覆了他们对宋人的看法,一交锋就填进去几百女真健儿的性命,起兵以来还从来未曾有过!

    营门口,双方寸土不让,奋力向前,宋军盾牌破裂的刀盾手,甚至主动拿肉身和刀刃碰撞,好让身边配合默契的弟兄补刀。

    “这等强敌,不发一矢尽数放过去,云州如何守?”宗泽到现在,依然是心坚如铁。

    火光闪耀之下,敢死士冲阵,马上就要撞出一个缺口。

    女真营中突然响起呜呜呜的角声,这声音,犹如鬼嚎。

    第543章 一战大名天下知

    一阵角声过后,女真阵中涌出一群黑甲骑兵,营门口久攻不下,给了他们装备重甲的时间。

    这支重甲骑兵一出来,就让人不寒而栗,不过营门口全是杀红了眼的双方甲士,半步也不想后退。

    幽燕一战,还是双方第一次碰面,互相还有试探,还有燕地那么大的空间作为回旋,无数的堡寨让彼此不至于短兵交接。今夜这一战,却从始至终,都是硬碰硬,命换命。

    营门处阵列碰撞的地方,喊杀声震天,掩盖了一片兵刃击破甲胄的声音,各种锋刃砍入骨中,鲜血滋滋向外喷溅,还有人临死那一声短暂的惨叫混杂在一起的说不出来是什么,只让普通人觉得寒到骨髓里,只想远远避开的响动。这些异响,此刻却都成了催人热血翻腾的调剂,生而为男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些野兽般嗜血的血性,此时全都爆发出来。

    宗泽亲冒矢石,在阵前指挥,终于发挥了作用。他看到那一支骑兵的时候,就知道这绝非善类,电光火石之间,厉声道:“刀盾手滚地,砍马腿!”

    只此一句,可抵万金。

    女真重骑,此时刚刚开始流行,还完全没有形成规模,漏洞和缺点也没有被发现改进,被宗泽一眼瞧出弱点。

    后军中挤不上去的甲士,大声呐喊,前面的宋军听得真切,在骑兵刚刚压上的瞬间,就滚地冒着被踏碎骨头的危险,大砍马腿。

    不论会什么时候,这般的血战都是很少发生的,若是其中一方有这样的意志和战力,往往能很快取胜。

    今夜棋逢敌手,女真大杀器重甲骑兵却被宗泽临阵破解,砍断马腿之后,身后的同袍配合默契,长枪锁喉,刺向骑士身体上为数不多的没有甲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