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古蜀国一首远古的丰收曲,欢快,轻松,令听者眼前不由自主浮现一堆堆刚刚收割的稻谷,金黄的麦穗,沉甸甸的小米、高粱以及各色的五谷……

    凫风初蕾从小就听惯了,只不知道,原来百里行暮也会。

    随即,曲子又变成朦胧的夜曲,一如不知多少人踏着节拍在欢庆秋社一般。

    那是金沙王城每年的秋社舞曲,是古老的蜀王在祭祀台上的高歌:

    我就是你们的先祖

    替你们,在五脏六腑寻医问药

    帮你们,在七经八脉种植五谷

    我曾揉木为耒

    把一根木棍削成千万台割草机

    为你们锄草,你们头上长满的草

    把一个破木头磨练成千万头牛

    给你们耕地,你们内心贫瘠的地

    ……

    曾经在长达万年的岁月中,天府之国的广袤土地上,猪狗鸭儿,鸡兔同笼,人民丰衣足食,不耕不种,自得其乐。

    委蛇自来喜好音乐,听得这欢乐的曲子,不由得双头摇晃,蛇躯扭摆,竟然跟着节拍跳起欢乐的舞蹈。

    百里行暮笑起来,凝视她,可是吹奏的曲子一直没有停止,只是无声无息似在邀请:初蕾,你不跳上一曲吗?

    她也笑起来。

    她坐在他旁边,凝视他。

    “初蕾。”

    “嗯。”

    “初蕾。”

    “嗯。”

    他不经意地叫她名字,她不经意地回答,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好一会儿,她似在自言自语:“要是有一天我做鱼凫王厌倦了,鱼凫国又重新振作了,我就来这里隐居。”

    “隐居多久?”

    “一辈子。”

    一辈子!

    他怦然心动:那可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喃喃地:“泰山封禅的秘密也不去探究了吗?”

    “不用了。只要你陪着我,我哪里也不想去了。”

    “金沙王城也不去了吗?”

    “不去。就像云阳树精说的那样,生命的本质在于静止,奔波只会折损元气。”

    他笑起来。

    我愿意留在原地,不言不动,千年万年,长成一棵树。

    只是,下次经过的时候,你会认出这棵树吗?

    时光的钟摆,在静谧中停止了摆动。

    就像西边永不下落的夕阳。

    无论何时你抬头,总看到漫天的彩霞,周山之巅金灿灿的一片通红,就像夜晚永远也不会降临了。

    就像他的微笑,永远那么迷人。

    她凝视他,竟然微有妒忌之情:“嗯,百里大人,难怪我父王一直妒忌你,一定是娲皇长久偏爱你,宠爱你,令他感觉到非常不公平……呵呵,就像现在,我居然觉得你比我还好看……”

    他笑起来。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柔软的缠绵,甜蜜的亲吻,是这夕阳下五彩的光芒。

    他也紧紧贴着她的唇,这一刻,仿佛永恒。

    脑子里,响起涯草疯狂的嘲笑:“百里行暮,你这个大蠢货……你得不到她,你永远得不到她,那媚毒会毕生伴随你,等你死后,她也会成为别的男人的女人……”

    那一刻,凫风初蕾忽然疯了。

    她死死搂着他的脖子,玩命一般拉扯他的衣服。

    他俩之间,每次都是她主动。

    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的浑身,燥热如火。

    可是,他的内心,却彻底平寂。

    他只是怜悯地拉住她拉扯自己衣服的手,静静地:“初蕾,别这样。”

    她瞪着血红的眼睛,不甘地看着他。

    “百里大人,你不喜欢我!”

    她恶狠狠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每一次,你都拒绝我!”

    他心内滴血,却不敢回应。

    “你要是真的喜欢我,就该完成我最后的一个心愿!”

    我要是完成你最后的一个心愿——那么,在我死后,你剩下的日子,必将比死还难受。

    可怜的初蕾!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她的头发,语气残忍得出奇:“初蕾,别赌气!我只是个半神人,我对这事其实兴趣不大!以后,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一切统统都不重要!”

    她颓然扭过头,泪如雨下。

    微风,再一次送来野果野花的香味。

    停摆的时钟,忽然闪动。

    天边的夕阳,一瞬间便彻底坠落。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整个周山彻底笼罩。

    星光、月光,统统都变得黯淡无光。

    凫风初蕾打了个哈欠,合身躺在厚厚的树叶上面,疲倦地伸展四肢。

    她很累。

    直到现在,她才觉得累。

    好像在沙漠里那场大战积累下来的疲倦,直到现在才开始彻底挥发,累得四肢百骸都不再动弹了。

    她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百里大人,我好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