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我忽然开始反思。我尚且如此受罪,可见你当初中毒时,也是这样痛苦不堪……”

    他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凫风初蕾,你可能不知道你当时中毒的样子。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彻底昏迷了。可是,我记得,我亲眼见过。你中毒后,全身发黑,肿得就像一只巨大的透明的青蛙,皮肤随时都会全部破裂,溃烂而死……百里大人说,你一旦清醒,浑身的筋脉就会全部断掉,真的,就算我肚子里塞满了沙子,也没有你中毒时那么可怕……”

    他的声音更小了:“所以委蛇多次想要杀了我……”

    以前,她总不知道委蛇为何那么仇恨小狼王。

    原来如此。

    每个人要伤害别人时,总是想:这没关系,是吧?

    痛苦不在自己身上,便总是轻描淡写。

    直到自己遭遇,自己痛苦,方知道,别人的忍受,原来是何等的惊人。

    感同身受,便如是也。

    他再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凫风初蕾,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当时,千不该万不该向你下毒!”

    言毕,一揖到地。

    “凫风初蕾,求你原谅我!我不该为了一己之私,就那么伤害你。百里大人当时责我骂我,我还不服气。现在,我才明白,我真的错了!凫风初蕾,对不起!”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心诚意向一个人道歉。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他匍匐在地,态度虔诚。

    她迷迷糊糊,恍如梦中。

    “凫风初蕾,请你不要仇恨我了,好不好?”

    仇恨他?

    也许吧。

    其实,她一直并不怎么仇恨他,无论是他一路嘲讽她,骗她金子,抢她衣服,甚至对她下毒,她都没怎么恨过他。

    她很少长时间的去恨一个人。

    事实上,她也很少恨什么人。

    只是在一段时间里,巴不得他死去——百里行暮都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呢?

    小狼王慢慢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凫风初蕾,求你了,不要恨我了,好不好?”

    她自嘲地摇头一笑。

    恨他?

    不!

    现在,她只恨一个人。

    那就是百里行暮。

    除了百里行暮,谁有资格值得自己去仇恨呢?

    仇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一般看不顺眼的,当场杀了就是了,谁会劳心费力去恨呢!

    所以,在沙漠里,她一意取他性命。

    不过,他侥幸活下来,她也不在乎。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了。

    “凫风初蕾,求你原谅我吧!”

    她想,如果百里行暮活过来,我会原谅你的。

    可是,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如果。

    “凫风初蕾……求你了……求你,哪怕把我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吧,就像以前一样……就像当时我俩结伴去天穆之野一样……”

    某种意义上,她其实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

    像他这种人,压根就是没有朋友的,更不用说女性朋友了。

    可是,现在,就算做普通朋友,也绝无可能了。

    他语无伦次:“真的,凫风初蕾,看在我也曾差点死过一次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吧……我只求你这一次了,真的,原谅我吧……”

    她大步就走,将他所有的祈求和和解远远抛在了风里。

    小狼王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看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那是红色的王服,那是蓝天白云之下最美的一抹倩影,就像这西海,就像满城的芙蓉。

    他不由得追上去,声音凄厉得就像一头冰天雪地中的饿狼。

    “凫风初蕾,我不仅仅是为了前来求你原谅的……我是因为想见你……我很想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长时间见不到你,就像饿死在雪地上的野狼……凫风初蕾,我是想要见到你……真的,我一直想要见到你……”

    他厉声嘶吼:“我真的想见到你……想每一天都见到你……”

    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很快,整个人影便消失在了西海岸边。

    小狼王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整个人便失去了力气,腿一软,便捂住自己的脸,匍匐在了周围松软的沙地之上。

    王城大门,早已开放。

    四周却十分安静。

    沉醉了一夜的人民,才刚刚开始进入梦乡,唯有八只蜀盗龙精神抖擞地巡逻来去。

    凫风初蕾慢慢走近城门。

    一阵轻微的声音,她蓦然回头。

    蓝色的鹿蜀,从阳光下奔来,雪白的长毛一根根直立,就像一片突如其来的白云。

    一人翻身下马,汗流满面:“嗨,初蕾……”

    她不敢置信。

    “哈哈,初蕾,你登基,我总要来看看。”

    她喜不自胜:“涂山侯人,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