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飞出去的,还有她怀中的太阳神鸟金箔。

    青铜树,瞬间融化成了一块绿色的废铁。

    她眼睁睁地看着太阳神鸟金箔也即将融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纵身扑上去,一把抓住了金箔,嘶声道:“这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许弄坏我的东西……是我的……”

    周山之巅,临死前的百里行暮说:初蕾,我把金箔给你。

    那是上一代蜀王,对下一代蜀王的传承。

    她不是窃位者颛顼,她是合理合法的现任鱼凫王。

    他抬起的手掌,缓缓落下。

    内心深处,竟然一阵悲戚。

    他转身就走。

    她坐在原地,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还是嘶声大叫:“你不许辱及我父王的尸骨……我不许你那样做……否则,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我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雪白的身影,早已远去。

    一阵风来,凫风初蕾脸上热潮滚滚,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鲜血还是眼泪。

    朝阳很美,天空很蓝,白色的云朵就像一团团的,随手一抓,便有软绵绵的甜蜜和洁净清芬。

    凫风初蕾缓缓睁开双眼,看到前方一望无际的栈道,弯弯曲曲,迂回流转,随着脚下的滔滔江山,于山脉之间奔腾跳跃,不知流向遥远的何方。

    那是褒斜道的千年古栈道。

    江花流水,竹叶葱茏,她低头的时候,看到江水里自己摇晃的身影,支离破碎一般。

    可是,却并不感到疼痛。

    许久许久,她慢慢坐起来。

    浑身,毫发无损,元气也都在,挥一挥手,甚至更胜以往。

    可是,一颗心却空了。

    绝非亲手埋葬百里行暮时那种悲哀绝望的空虚,而是再也不被人所爱后的心如死灰。

    死去的人,还可以供我们在回忆之中,一遍一遍地体会昔日的温情甜蜜,以慰藉寂寞无助的人生。

    可活着的人,除了伤害,再也无法留下任何的幻想和奢望。

    很长时间里,她一直生活在一种极大的精神慰藉里,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处境,只要想起那个人,总还有一丝安慰。

    可现在,她才知道,理想的破灭,比爱情的破灭更加恐怖。

    本质上,他是她理想的寄托,而不仅仅只是爱情。

    她独自在栈道上坐了很久很久。

    江花,流水,一千年的顾影自怜。

    她忽然觉得,人类其实真好——你想想,只得区区几十年的寿命,痛苦也罢,欢乐也罢,荣耀也罢,困苦也罢,其实,到头来,很快就会被彻底终结。

    死亡,便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若是无穷无尽的活着,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和可怕。

    原本空空的手里,忽然捏着一个东西。

    好久,她才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是一个小小的玉瓶。

    玉瓶之上,紧紧闭着眼睛的百里行暮,满头的蓝色发丝就像一根根晶莹的蓝丝草,栩栩如生,随时要迎着风跳跃似的。

    “初蕾,只要你对着天空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再叫他的机会。

    也许,永远也没有了吧?

    就像过去那样,叫了无数次,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吧?

    有声音远远传来:“少主……少主……”

    她无声地笑起来,却低下头,双手捂住脸,擦干了所有的泪水。

    抬起头时,已经平静无波。

    委蛇站在她背后,焦虑不安:“少主,你怎么啦?没有受伤吧?”

    她慢慢站起来,摇头。

    她很高兴,第一眼见到的是委蛇,而不是别人,尤其不是涂山侯人。否则,被追问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可怜的双头蛇,根本就没有追问,只是满眼担忧地看着少主,目中满是同情和怜悯。

    “昨夜,少主追击敌人而去,我们到处寻找少主,可是少主的速度太快,我们都失去了方向。启王子沿着褒斜道追了一阵,听得风声,往灵关一带去了,我也走错了方向,糊里糊涂在栈道上徘徊,幸好,终于找到了少主……”

    她静静地听着,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这老伙计的双头。

    千山万水,唯有它,不离不弃。

    它忽然变了身形,不过三丈多的蛇躯平坦如一张大床。

    “少主,让我驮你一阵吧。”

    她真的跃上去,稳稳地坐下。

    凡夫俗子,哪怕是坐在一条蟒蛇背上,也觉得自己好生渺小。

    蟒蛇背上,张开了紫红色的轻纱,在下雨的时候,是天然的大伞,在晴天的时候,便是天然的遮阳伞。

    那是在涂山之巅,百里行暮为它新换的轻纱,此后,它一直使用这轻纱,从未再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