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啊。”林想如实说道,“我帮你找一下吧,是不是塞在哪里了?”

    说着,他就倾身向前要给季凌找,和他身高齐平的两层都没有,林想又蹲了下来,看靠下的两层。

    在他翻找的时间里,季凌始终站在旁边,隔着三步距离,没有动静。

    最后一层都是一些非常小众的影片,上面的外语林想都不怎么认识,他蹲得腿发麻,最后无奈地仰起头,看向季凌。

    “这里也没有……”林想看着他说:“真的在这边吗?”

    “什么意思?”季凌问。

    “是不是你拿走了?带到那边。”林想问道,说着他扶着橱柜站了起来,因为腿麻了,只能攀在柜子边上,姿势有些滑稽。

    季凌没有回答他,而是问:“eric来找过你?”

    林想愣了一下,很快点了点头,他觉得没有什么撒谎的必要,本来到这一步了,他也犯不着委曲求全,“对,前天来了一趟。”

    季凌皱了一下眉头,说:“来找你干嘛?”

    林想觉得季凌莫名其妙,eric来找他还能干嘛?

    “他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身份,还要在这里住多久。”林想语速加快了一些,没有什么感情地说,“又说你给他买了一辆跑车,限量版。”

    “林想。”季凌喊了一声,“别用这种汇报工作的语气和我说话。”

    “好。”林想无奈地说,他觉得季凌明明就是把自己当老板,还要自己别像一个员工。

    他们俩或许有过一些温情,但在结婚典礼的一周后,季凌就迫使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童话之所以好看,是因为它是幻想,阁楼里的辛德瑞拉永远跨越不了阶级。

    更何况,这一类故事也不时髦了。

    “所以,是因为他,你要离开?”季凌问道,他背后的大屏幕还在播放着影片。

    因为没有声音,画面也是黑白的,季凌高大的身躯挡掉了一部分,露出一半脸的喜剧演员表情夸张,显得十分诡异。

    林想站在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对的位置,暖风吹得皮肤、眼睛都发干,眨了几下,脸也变得很红。

    “不是啊。”林想坦然地说,“想了很久了,但我总不能审查期还没过就走。”

    说这些话的林想表情自然,语气坦荡,他看起来没有任何的畏惧和不满。

    让季凌想起前不久站在办公室里辞职的人事总监。

    “你倒是挺会打算。”季凌沉默了片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

    林想觉得有些烦了,但他不想表露出来节外生枝,季凌在这里就住一晚,没必要搞得大家不痛快。

    于是他换了一个话题,笑着问:“还找吗?”

    林想很久没展现“讨好”技能了,因此这个笑容的力度没有掌握好,过分灿烂了一些。

    季凌顿了一下,移开了视线,走到柜子另一边,说继续找吧。

    那盘90年的《笑傲江湖》没有找到,林想在卧室翻箱倒柜,把季凌藏进橱柜里的收纳箱都搬了出来,一箱一箱的找。

    “盘查”完的dvd被堆起来,几乎和坐在地毯上的林想上半身齐平。

    季凌找得很随便,翻了翻就坐到沙发上,堆起来半人高的dvd盘挡住了林想的一部分身体,他头低着,身体前倾,趴在收纳箱边上。

    林想打了一个哈欠,把dvd放进去盖上后,说:“好像真没有。”

    他看着季凌,无可奈何地说道,他找累了,也困了。

    “那算了。”季凌很快说,站起来破天荒地帮林想把箱子带回了橱柜里。

    林想觉得既然任务完成,也没有自己什么事了,说了句晚安,就转身往外走。

    季凌又喊住了他,问:“你的戒指呢?”

    林想愣了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哦,我最近没戴了。”

    也就是这三个月的事。

    “为什么?”季凌说“你不知道审查包括日常观察这一部分吗?被人拍到你不怕?”

    “我知道,但最近不是结课后,也不需要频繁出去了。”林想站在门口说。

    季凌看着他,又开始不讲话,林想叹了口气说:“因为我那天看了个新闻,有个富婆在路上被人抢劫了,手上带着钻戒,手指都被掰断了,我怕。”

    林想停顿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妈债主很多的,现在是定期在还钱好一点了,但指不定谁会做什么事,我可不想受伤。”

    应该是季凌觉得林想的理由很有道理,没有再说什么,说知道了。

    林想离开后,季凌拨通了助理刘铭的电话。

    “怎么了,老板?”

    “林想他妈妈的债,不是去年说已经还干净了?”季凌问,“为什么又在还?”

    “不应该啊,之前的已经还了。”刘铭也不明白,说道,“这样吧,我查一下看看。”

    “嗯。”

    回到房间后,林想先洗了个澡,他的小卧室在二楼的另一头,和季凌的主卧隔着一整条走廊。

    躺到床上后,他看到克莱尔给他发来的微信,意思是30号会有人来家里,专门询问他和季凌的婚姻现状,要他准备一下,别露馅了。

    —— 这几年抓假结婚抓得很严,你之前是黑户就比别人多一年审查期,肯定是在重点审查对象里面的。

    —— 好,我准备下,谢谢你。

    —— 不必了,这是之前别人整理的审查内容,但每一次都不一样,很随机,你先看看吧。

    克莱尔发来了一个网页。

    —— 好哦!

    林想点开了网页,因为卧室网速不好,加载了许久才完整地显示出来。

    里面是关于新移民法的内容,写这篇文的博主去年刚刚拿到合法身份。

    洋洋洒洒近四五千字,林想看得昏昏欲睡,很多都是关于夫妻间相处的细节,包括对方的喜好,过去的事之类的。

    后面有一些偏向心理测试。

    有一个问题十分简单:请问您的配偶最爱喝的饮料是什么?

    这一题林想肯定能“得分”,毕竟季凌只喝茶这件事人尽皆知。

    但他放下了手机,顺着这个回答,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林想还在美玲餐馆打黑工,mary姐是老板,在唐人街经营一家华人餐馆,主营面食,也有一些盖码饭和小炒菜之类的。

    餐馆不高级,不似西新区那些高消费的中餐馆,开在破破旧旧的巷子里,招牌上全是油,“美”字还掉了一横,也懒得去补。

    来吃的客人都是附近的街坊,大家都熟悉了。

    林想之前不在这打工,在另一家烧腊店,但因为那家店被一本美食杂志推荐后,移民局的人盯上了,老板怕惹事,不得不把这些黑工都弄走了。

    他和季凌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他同刘叔去后头抽烟,刘叔靠在餐馆后面,指了指前面那辆黑色轿车说:“那辆车,抵得上我三年工资。”

    林想哪里认识这些,看不出什么,就说:“和mary姐那辆很像。”

    刘叔吐了口烟,笑了笑说:“够买mary那款两台了。”

    林想没兴趣这个话题,毕竟内容距离当时的他太过遥远。人在只追求温饱和安全的时候,不会在意这些的,不过那时候的林想不知道有个叫马斯洛的人也这样说过。

    “林想,你妈最近安生点了?”刘叔低声问道,“没去赌钱了吧?”

    林想手里的烟快燃尽了,他其实不怎么爱抽烟,纯粹是因为想透透气。

    “不知道,最近她没怎么回家。”

    刘叔在这边打工很多年了,看待林想像自己的侄子,于是劝他说:“上次听mary说,有个她的朋友很喜欢你……”

    “不了。”林想摇了摇头,赶紧说:“我高攀不上。”

    mary姐的那位朋友今年四十多岁,刚刚离了婚,从前夫那边分了一些家产,开了一间甜品店。

    过了没多久,从店门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夹克和深色的牛仔裤,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一起走向餐厅后门。

    林想和刘叔停下了话头,看着来人 -- 一位经常过来吃面的‘贵客’,那辆车就是他的。

    “季总。”刘叔笑着喊了一声,“吃得好?”

    “嗯。”季凌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拿出一根烟夹在手里,刘叔拿出打火机,凑上去给他点燃了,“谢谢刘叔。”

    他们交谈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生疏。

    季凌身材高大,姿态潇洒,站在这里略显格格不入。他吸了一口烟,看向旁边的林想,看了几眼,没多说什么。

    “我进去啦,刘叔,要干活了。”林想抽完了烟,朝季凌客套地笑了一下,然后用方言对刘叔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回厨房了。

    进去之前,他听到季凌低沉的声音在问刘叔:“新来的?”

    回忆断在了这里,林想翻了一个身,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开始看那些审查问题。

    今天周六,来得早一些,大家周末要开心哦!

    第03章 我就喜欢这种人

    第二天季凌吃过早饭要离开,林想刚好也要去学校有事,换了衣服才下楼。

    “要出去?”季凌看了他一眼,问道。

    “嗯。”林想拉开椅子坐下,家里的早餐一直都很中式,季凌虽然在联盟国呆了很多年,但口味一直都没怎么变过。

    喜欢吃面条,喜欢喝茶,喜欢喝炖的汤

    “去哪?”季凌问。

    “去学校填一下申请表。”林想喝了一口粥,觉得有些烫,“老师内推的工作机会。”

    水晶虾饺塞在嘴里,林想的右边腮帮子鼓了起来,吃了几口,又放慢了咀嚼速度。

    其实林想吃东西很快,像总是怕有人和他抢一样,以前刚刚住进来的时候,周姐还说过他,这样不好。是后来跟着季凌一起出入一些场合,才慢慢调整了习惯,学会了细嚼慢咽。

    季凌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吃东西狼吞虎咽,林想只说自己饿了,季凌又问,饭点很准时,每一次都这么饿?

    林想只说是的,就是很容易饿。

    他懒得告诉季凌自己是因为小时候挨过饿,吃慢了就没有了,而且如果吃饭慢吞吞的,他妈妈会骂人。

    以前的日子是很苦,但林想不怎么爱诉苦,尤其是对着生活优越,不知人间疾苦的对象,说这些像在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