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小人儿此刻自然没睡,正趴在床头,开着台灯,看米老鼠和唐老鸭的漫画,小白则在靠墙的一侧枕边盘身睡了,薛向进门,它直抬头瞅了一眼,又伏下头来睡觉。

    薛向行到床前,三把两把,脱了衣服,掀开被子,便钻了进去。

    小家伙和薛向相处至今,心意早通,知道大哥定是极不开心了,便瞧瞧关了台灯,缩进被子,一只手紧紧抱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翻过去,够不着薛向的背脊,却是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就像她哄大姐的宝宝一般。

    薛向伸出手来,轻轻帮她把被子压好,又揉揉她的小脑袋,道声“睡吧”,握住她拍打着的小手,便再不言语。

    这会儿,薛向心中真的是悲伤逆流成河了,他不怪薛安远,而是怪自己,怪他自忖生了个顶顶聪明的脑袋,怎么偏生忘记了时代的局限性,生生造成了如今他和柳莺儿的天堑!

    薛安远一句资本家,几乎彻底将他的美梦击碎!

    因为问题很简单,也很直观,他薛老三这回真的是当局者迷了!

    柳莺儿,何人也,再不是曾经的大杂院姑娘,而是堂堂港商,东南亚古玩行业的巨鳄,港岛商会副会长,身家亿万的大富豪!而且还参加过港岛商会与京城市委,乃是国务院台海办事处的会议座谈,在官方可是高度曝光过的!

    薛老三,何人也,执政党萧山县委副书记,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岭南军区司令员薛安远的亲侄,堂堂正正的党内英俊,根正苗红的红两代!

    今昔何年?不是二零零一年,而是一九八一年,不是改革开放事业进入深水期,而是改革骤始,无数干部脑子里的老观念压根儿就没转变过来的时代!

    薛向、柳莺儿这个结合可能成立么?就是薛安远举双手赞成了,巨大的高层压力,山呼海啸般的社会影响,也能将他二人碾得粉碎!

    薛向别说继续做官,实现他的人生理想了,恐怕薛安远也得受他连累,黯然下野,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退一步说,若是柳莺儿的身份没在大陆曝光也好,还可低调处理,可偏偏柳莺儿屡被曝光,还曾高调捐赠给京城市委百万港币,被国台办打上了爱国标签的女商人!

    如此一来,让薛向无论如何灵动机窍,也无可挽回了!

    薛向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平时如何自负聪明绝顶,可到了,也是个当局必迷的大傻瓜!

    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妮子交待,一肚子的酸酸楚楚,搅得他脑仁儿生疼!

    一夜未眠,四点多的时候,薛向便起来了,推开窗,朝外望了望,冷风嗖嗖浸骨,天上又飞起了雪花。

    赶紧将窗闭上,又从柜里抱出一床丝绵锦被,替酣然入睡的小家伙压实,又俯身亲了她一口,摸摸不住冲他舔舌头的小白的脑袋,拾起床头桌上的靠披绿,拧开房门,便钻了出去。

    薛向讨厌离别时的气氛,洗漱完,又塞了俩肉包子,五点十分的时候,便出得门去,西行二百米,上了站台,稍待五分钟,便来了清晨第一班公车。

    转了两趟车,早上七点半的时候,薛向便踏上了去往辽东省辽阳市的火车站!

    下午五点半到得辽阳,李奇接的站,到得李铁山家时,冯京却是已然在座了,李家人更是主力齐聚,李家二子李维、李持,女婿荆襄,济济一堂,这阵势倒似专等他薛某人团聚一般。

    薛向原想在辽阳少待片刻,便赶回萧山去,可一见李家摆出这阵势,还有冯京堂堂省委大佬在座,到嘴的告辞话,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李天山更是二话不说,便拉在身边坐了,自顾自谈了一段革命史,便吩咐卫士长开饭。

    一餐饭吃了近仨钟头,直到冯京告辞,才算结束。

    薛向又陪李家人一道将冯京送出,这时已是晚上十点半了,无论如何也赶不回萧山,只得宿在李家。

    次日一早,在李家用过早饭,李天山才放行,指令李奇一定要送到萧山。

    就这么一通折腾,薛向赶到萧山县委时,已是正月初四上午十点。

    步入县委大院的时候,薛向忽然陡觉气氛不对,往来的行人竟然只远远朝他点头,更多的竟是装没看见,或者干脆转过身去,如此诡异的情状,将薛向心头的警惕,霎时间吊到了最高。

    他刚推开办公室大门,廖国友便撞了进来,告诉了他个惊天的消息——楚朝晖被张道中抓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大网扑来

    窗外大雪漫天,飘扬的雪花飞飞绞绞,吹白了大地,吹白了天空,也吹白了天地间的一切。

    薛向伫立床前已经半钟头,自打从廖国友处,坐实了消息后,他就一直盯着窗外的飞雪,仿佛那里藏着解开所有谜团的答案一般。

    楚朝晖被县纪委在昨天下午,从家里带走,罪名是收受丰乐乡副乡长程伟原八百元贿赂,纪委干事并当场从楚朝晖房间的床头柜里搜出了全部现金,坐实了罪名!

    八百元现金,在时下绝对是笔惊人的贿赂,楚朝晖有胆子收么?程伟原送楚朝晖八百元,所托所请又是为何?楚朝晖案发又是谁举报的,时间为何又卡得如此直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谜团!

    事发突然,纪委又是张道中的地头,廖国友也所知有限,根本没法子给薛向提供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不过,他和薛向都肯定一点,这一切肯定是俞定中那伙人冲薛向来的杀招,这点毫无疑问!

    官场上,秘书之于领导,无异于儿子之于父亲,其人身依附关系真个是到了堪比血缘的程度。

    俞定中弃一何麟,便成了他俞书记今日之最大政治污点,可以说,俞某人当初挟胡汉三归来之威,更有钟伯韬这位新科县长之助,没有干倒薛向,最大的败笔还在何麟身上,王建、田伯光见弃于他俞某人,几乎皆是为此。

    由此可见,秘书之于领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有何等紧密。

    眼下,俞定中冲楚朝晖拔刀,几乎就是等于朝薛向亮剑,不,就是把刀砍在了薛向的身上,且已经砍出血来了,至于要不要命,接下来,就得看俞定中的刀法和薛老三的抗击打能力了。

    “郑冲了,郑冲哪里去了!”

    薛向忽然回过头来,冲廖国友急问。

    廖国友道:“郑书记前天,也就是初二,回他母亲娘家,给老娘舅拜年去了,他老娘舅家在锦山,路程既远又艰难,昨天没赶回来,事发后,我立时通知了锦山的清风书记,请他火速通知郑书记回赶,只怕这会儿已经快到了!”

    廖国友自然知道薛向这会儿问郑冲为何,因为郑冲正是分管政法和纪检的副书记!

    眼下,薛老三知道自己不便插手,即使硬挺着出面,也会被俞定中顶回来,只有郑冲回来,才可名正言顺地过问案情!

    “薛老弟,你说小楚会不会真……还是姓俞的玩儿的花样,据我所知,程伟原可是老俞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啊,他程伟原要请托,该请托于他俞定中啊,怎么也不该找到小楚头上,再说,岂能就这么巧,恰好在郑书记走亲戚时发案?说是偶然事件,打死我也不信!”

    闷头抽着烟的廖国友,忽然又抬头给出了一条有用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