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方平接过报纸,瞧到紧要处,便低声诵读了出来:“昨日晚间晚六点三十分,锦官市人民广场,上映了一场精彩纷呈,惊心动魄的影片,该影片……由此可以看出,在为民谋福利上,我们的地方领导人爱动脑子,肯动脑子,发挥主观能动性,创造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招商引资的奇迹……本报获悉,德江方面已同新加坡天龙集团,港岛的德盛集团,达成了百万元之巨的投资意向协议……”

    读着,读着,江方平声音都带着缠斗,忽然视线从报上挪开,盯着薛向,眼里充满了崇敬,“还是首长好手段,我江方平这些年,碌碌无为,二十多年的功业,加在一块儿也比不得同首长入山拍戏的那三天,那三天就是累死,我也值了,百万人民币啊,两座山峰活了,德江的经济恐怕也得活了!”

    感叹罢,江方平扫见报纸中央的某个字,忽道:“首长,这么好的消息,怎么上的是晚报,按这报纸上描述的壮观场面,就是上蜀中日报,我看也绰绰有余了吧。”

    江方平话音方落,薛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江方平不知道自己的问题,犯了哪种禁忌,便抬眼小心地朝戴裕彬看去,后者摇摇头,示意不知。

    薛向瞧见二人的小动作,叹道:“能上晚报就不错了,事情只怕是难得一帆风顺啊!”

    的确,薛向又想起了中午接到萧依依的那个电话。

    原来,今日一早,严宽,徐吉利等人在鸿运招待所薛向房间门口等候的时候,薛向和戴裕彬已经出门去了,去的地方也确实是宝龙酒店,不过,薛向没得酒店内,而是在去之前,就和陈,李二位老板,电话约好了,在宝龙酒店不远处的茶室见了面。

    薛向之所以一大早去见李,陈二位老板,便是因为昨晚听戴裕彬传信说,严宽正在偷摸给周道虔通风报信,又咂摸了戴裕彬转述中严宽的言辞,薛老三哪里还不知道周道虔是个什么心理。

    一边痛恨周道虔因私害公,辜负德江人民,一边,薛老三心中也憋着劲儿,要狠狠抽周道虔一耳光。

    所以,他才一大早约了李、陈二位老板,便是为了签订这个投资意向合同。

    因为,昨晚双方虽言谈甚欢,且也互相信得过对方是真心合作,可薛向要将这份信任,传递给德江诸位大佬,却是千难万难,他薛老三若不带回真东西,只怕任凭他说得天花乱坠,人家也以为他在胡言乱语。

    所以,国人最认的白纸黑字,则就能承载这份信任了。

    因为是投资意向合同,而非是正式合同,陈,李两位老板,也没什么迟疑,当即就签了,毕竟,即便是随后对投资有某方面的微调,届时,也可在正式合同上列出。

    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让薛向这位注定在仕途上前途远大的俊杰,欠下一份人情,这二位精明的商人自然是何乐而不为。

    而早在签订这份投资意向合同的前天夜里,也就是薛向吩咐戴裕彬离去后,薛老三就拨出去一个电话,那个电话正是拨给萧依依的。

    因为,他薛老三既然憋着劲儿要打周道虔的脸,靠的无非就是占据消息不对称的有利因素,而当晚放映时,萧依依一个电话过去,就叫来了蜀中报社的采访车,显然省报的编辑部里,对这个新闻爆点很满意。

    如此一来,上蜀中日报的概率就极大,可一旦当晚的新闻上了蜀中日报,薛向所拥有的消息不对称的优势便丧失了,他还如何阴周道虔,孔老虎等人。

    所以,他当晚给萧依依去电话,就是拜托萧依依把稿子压一压。

    本来,以萧大记者的本事,是无论如何压不下稿子的。

    可萧依依惦记着欠薛向的人情,并打定主意在这次事儿上还干净,一咬牙,便故意装作失误,把当晚采访车拍摄的底片给毁了,就这样,才让编辑部不得不把稿子压了。

    直到今儿一早,薛向三人签订合约时,萧依依跟报社承诺了将功补过,这才又带着人弄到了第一手三人签约的照片,可是震撼姓却远远不如昨晚的数万人观影了。

    当然,之所以稿子没上日报,而上晚报,也非是因为缺了震撼性图片的缘故,而是省委宣传部曹部长发了话,说省报是政治刊物,必须严肃,娱乐性相关的报道,尽量就不要上了。

    如此一来,才安排了今日的蜀中晚报二版的一处位置,上了这个新闻。

    而因为安排不了省报,萧依依心中有愧,所以,今天中午薛向方回办公室,她的电话便打了过来,通报了这个事儿。

    而薛老三倒是不在乎上不上哪份报,他当初叫记者,原本就是为了折腾声势,未免陈,李二位老板不下来观影,他好通过报纸的方式,将消息传递给二位老板。

    既然昨晚,两位老板都来了,上不上报,对他意义不大,出名儿的事儿,薛老三向来是惟恐避之不及。

    而正是因为薛老三事先按下了报纸那端的消息,又和李,陈二位老板补齐了这书面意向合同,才有了今日的完美逆袭,不能不说薛老三用心,是越来越深沉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全国放映

    当然,这会儿,薛老三沉默不言,不是在暗自得意,反而是在暗暗担心。

    中午,萧依依的那个电话,从萧记者的角度理解,是省委宣传部突然转变了宣传方向,可薛老三是什么人,政治敏感性惊人,分明就从曹部长的话里,嗅出了不好的味道。

    什么是娱乐性报道,昨晚的观影,哪里是娱乐范畴的,运作好了,绝对是蜀中省招商创举,曹部长按下了这条报道,背后显然有着别的推手。

    募地,薛老三脑海里,又腾出了另外两道身影,梅山宋书记,银山程专员。

    再往深处一想,自己这番虎口夺食,把梅山和银山的财路断了,站在德江的角度,自然是大快人心,神来之笔,可站在梅山,银山的角度,则就难免呜呼哀哉了。

    而梅山,银山如何呜呼哀哉,薛向并不在意,薛老三现在想的是,站在省委的角度,如何看待这件事。

    越想,薛老三越觉情况不妙,很明显,不管是经济总量,还是政治地位,德江都拼不过梅山和银山。

    若是将蜀中比作一个封建家庭的话,梅山,银山就是嫡出的儿子,而德江自然就是庶出,按说,这招商引资这块肥肉,进了德江,也算是进了蜀中,用句老话,肉烂了在锅里,反正蜀中是不亏的。

    可事情非是如此,嫡子比庶子地位高,这作家长的难免偏心,反正是肉烂了在锅里,给嫡子吃,自然比给庶子吃,来得让人高兴。

    况且,嫡子有二,庶子只一,明明是两块肉,眼下德江这庶子要一块儿吞了,省委这大家长只怕越发不高兴了,按家长的考量,这两块肉自然是给两嫡子一人一块,再好不过。

    瞧见薛向眉头微皱,戴裕彬和江方平脸上的笑模样也收敛了。

    想到薛向说什么事情恐怕难一帆风顺,戴裕彬心思灵敏,小心道:“首长可是担心招商引资之事有变,不是都签订了投资意向合同了么,商人也不能不讲诚信吧。”

    “诚信?小戴啊,商人只讲利益,在诚信能给他带来利益的时候,他自然谨守诚信,在诚信阻碍他获得利益的时候,这诚信自然免不得被他一脚踢开!”

    说着,薛向掏出一只小熊猫,叼进嘴巴,喷一口烟道:“实话实说,我对商人从来就没什么信心,问题是,梅山,银山势大,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争,省里偏帮谁,简直是无须费思量的,多事之秋啊,对了,小戴,稍后你再跟陈老板和李老板的秘书联系联系,问他们明天怎么安排行程,我好去接他们,看来我还得趁热打铁啊!”

    戴裕彬沉声应了,不曾想他话音方落,门口又现出一人来,花白头发,中规中矩的中山装,扣得严丝合缝,满脸倔强,不是那位峨眉制片厂蜀中分厂管委会主任李老汉,又是何人。

    “哎呀,李主任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薛老三赶忙站起来,朝老头伸出手去,对这个讲原则,守规矩的老古董,他还是很尊重的,远远就笑道:“李主任,你也忒急了吧,我这屁股没做热乎,你就又追上门了,放心好了,答应您的三千斤大米,十头猪,是绝对不会少的,得了,我看你要是不把这些东西弄到手,是不会安生的,待会儿,我让江主任带着你直接去办,您赶紧通知你们厂里来人,把东西弄走。”

    “说甚呢,俺老汉像是没吃过肉的,有这小家子气?就不兴来找你薛专员坐坐,聊聊。”

    李老汉不接薛向伸来的大手,伸手径直朝薛老三上衣兜里掏来,准儿又准地将薛向那包才拆封的小熊猫给勾了去,掏出一根点上,美美抽一口,却不将那烟盒还回,径自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薛老三连连苦笑,“跟你老爷子在山里拍了三天戏,您老拍戏的本事,我看不出深浅,可这掏人兜的技术,却是突飞猛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