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薛老师吃一堑长一智,且这帮一肚子坏水儿的猴子不可怕,可上边还窝着两头早有伤人意的大老虎,薛老三焉能不防备,因此,才让留居地委的江方平代为看顾,时时报告地委情况。

    却说,戴裕彬答罢,薛向道:“你可别小看那帮人,若是掉以轻心,吃大亏的可就是咱们!”

    戴裕彬道:“首长,各科室的人事调整已经完成了,得用的不说都是您中意的贤能,绝大多数都是踏实肯干的同志,再者,除了管委会办公室,治安办外,其他五大办公室一号,都是您考核多时的,大局已定,即便是张主任他们回来,也必定再无力回天!”

    薛向笑了笑,摆摆手,道:“世上的事儿都这么容易,那就好办了,一座大楼要想修得高,光在半山腰加固是不够的,不夯实基座,随时有倾覆的可能啊!”

    “基座?首长说的是基层党建吧,我不否认基层党建重要,可要咱们的待选小组发挥作用,徐徐渗透,彻底动摇老顽固们的势力,还须时日,反倒是各个办公室掌控在手,首长对新区的控制,才会坚强有力!”

    戴裕彬罕见地没附和薛向的意见。

    薛老三不以为意,指了指戴裕彬手中已经不在冒热气的薯子,低头翻阅起最后那份印着人大代表情况的文件。

    越看薛老三眉宇间的死疙瘩锁得越紧,戴裕彬刚把薯子啃完,便瞅见薛向那一脸化不开的愁容,心知何事,劝道:“首长,难以避免的嘛,这些依仗宗族力量,把持了基层争权,什么好果子落下来,不都得跌到他们怀里……”

    原来,那份人民代表情况表上,绝大多数代表都是各村的支书,村长。

    戴裕彬正劝着,薛老三眉间紧锁的疙瘩忽然散开,“裕彬,这个王二娃老同志是怎么回事儿。”

    “噢,您说他啊,这位老同志可算是咱们云锦的名人了,老八路,老革命,思想好,觉悟高,在当地可是活雷锋似的人物,不仅是原来宜阳县人大代表,还是德江地区为数不多的全国人大代表呢,听说这次把他从宜阳人代会划过来,宜阳的郑书记很不满意呢……”

    说话儿,戴裕彬拿火钳给炭盆里的薯子翻了个身,“怎么了,首长,有什么不对么?”

    不对,大大地不对,此人出现,于薛老三而言,可谓是解着珍笼棋局,已然陷入绝境,此一子落下,满盘顿活。

    王二娃,一九一二年生,祖业编筐,一九三二年,蜀中爆发了著名的升钟寺起义,王二娃被卷入革命军,由此参加革命队伍。

    一九三七年正式加入执政党,抗日战争中,主要担任自贡游击区游击大队大队长,解放战争任二野主力团团副,因为文化程度等原因,王二娃于军中始终得不到高升,但军中资历极厚,四九年转业,担任德江行署供销总社社长,在供销领域一干就是十多年,再后来,在那十年遭到错误批判。

    批判过程中,生性耿直的王二娃对抗激烈,受到的处分尤其严重,老妻病子皆在那十年过世,王二娃彻底成了老鳏夫。

    动乱结束后,省委点名王二娃到德江地委担任要职,却被王二娃力拒,辞官归农。

    此人不重名利,乐意助人,一言蔽之,这王二娃绝对是典型的老执政党员,是那种能按党章严格比靠的执政党人。

    这样一个人,无须想,便知是以德操而孚众望的人物,更难得的,此人竟然还是全国劳动模范,连续两届的全国人大代表。

    此种人物,登高一呼,势必影响惊人。

    如今的云锦新区,他薛老三处心积虑,甚至愿意跟农村青壮一道下地做工,不正式为了凝聚威望和影响力么。

    毕竟,在这种基层党建完全毁坏的云锦,宗族势力盘踞,靠走正规途径,根本破不开死局。

    可偏偏他薛老三时间有限,虽然短期内,靠着各种卖力,赢得了施工队青壮的好感,可在整个云锦,他薛书记实在算不得如何有影响力。

    如此,王二娃这老革命浮出水面,薛老三焉能不惊喜交集。

    第三百章 雪夜寻访

    一者,这样的老革命,势必在当地有着强大的影响力,二者,观此人履历,完全是个为民谋利的好党员。

    有此两者相叠,薛老三自觉自己做不了的事儿,完全可假其手为之。

    “裕彬,王老同志家住哪块儿!”薛老三腾身而起。

    戴裕彬讶道:“首长,您不会这会儿要去拜访他老人家吧?这都快十二点了。”

    “老同志,年纪大了,恐怕没那么多瞌睡,这会儿去说不定更好。”

    说话儿,薛老三已经行到木床边,拾起军大衣,在肩上披了,从床边的木箱上,取过了手电筒,又顺手塞了几节电池入兜儿。

    瞧见薛老三这般动作,戴裕彬知晓无法劝阻,道声“稍后”,便匆匆奔出门去。

    十分钟后,满头细碎雪花的戴裕彬奔了进来,“问到了,在老鳖湾,离咱们这儿约莫小二十里路呢。”

    言其路远,很明显,戴裕彬不愿意薛老三夜奔,那可是遭罪的活计。

    “下雪啦?”

    薛老三显然对戴裕彬那满头的雪花更感兴趣,“行了,你在家待着,我体健如牛,你可扛不住,古有魏晋风流,王子猷雪夜访戴,今有我薛向为民兴利,夜访老革命,王子猷是兴尽则返,我是不达目的绝不回归!”

    说话儿,薛老三挑起火盆里的四个薯子,用老帆布袋装了,往怀里一夹,便撞出门去。

    这是西南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势不大,飘飘扬扬,撒着柳絮,偶尔一两片钻进脖子里,也只感轻盈,不觉刺骨,细细贴肤而融,浸入肌肤,绝不会聚成流,涓涓下滴。

    薛老三炼化筋膜,便是赤身冒雪,也不畏怕,他目力极强,便是黑夜,稍有光线,一双眼睛便能洞彻纤毫,压根儿不曾打开电筒。

    说来,薛老三坚持单人独行,除了不愿让戴裕彬跟行遭罪外,也是想尽可能在路上少耽搁时间。

    夜色青深,难见光亮,薛老三撞进黑暗,方行出里余,远离房舍,脚上陡快。

    此刻,积雪已然覆地,颇显湿滑,若是寻常人在这黑夜,踏雪而行,势必摔个七荤八素。

    可于薛老三而言,天上夜幕,脚下积雪,却是最好的道具,前者遮掩身形,后者推行助速。

    但见薛老三双腿以快得看不情的频率抖动,双脚却看不见移动,整个人却如鬼魅一般,在雪地上飘行起来。

    跃过高坡,驰下低谷,薛老三双脚似乎按了最敏捷的雪橇,一瞬千里。

    原本二十里路程,便是晴天白日,干燥宜行,寻常人再快,最少也得行上个把小时。

    可轮到薛老三这儿,短短十多分钟,便绕着八千亩的云锦湖快画了个圆,老鳖湾已然遥遥在望了。

    又两分钟,驰进村头,薛老三忽然傻眼了,这才想起自己压根儿不知老王同志住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