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急道,“首长,是霍主任找你,让你赶紧过去,说是老首长严令。”

    “霍主任,哪个霍主任?”陈英年蓦然道,因为这莫名其妙的霍主任,一时没弄清楚老首长是谁。

    张杰道,“是霍明亮主任!”

    “是他?他不是管文字的么,有老邢在,他敢称主任?”陈英年莫名其妙道。

    “哎呀,首长,你问我我问谁去,来传话的人就这么说的,赶紧着吧,老首长急找,可不敢怠慢。”张杰催促道,先前,他正在医院做最后消肿治疗,电话直接打到了医院,显然,那边求之甚急,事关老首长,他如何敢怠慢。

    陈英年甩甩手道,“什么不敢怠慢,我就怠慢了,怎么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老宋,老张他们都在,这帮人都是酒场大拿,我一个人还真顶不住,你得帮着顶顶。”

    张杰心急如焚,他不是陈英年,自然没这个淡定劲儿,电话那头可是说得很急,显然老首长是有急事,现在哪里是喝酒的时间。

    他正要再劝,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英年同志,让我好找,成老有急事找您,赶紧随我去。”

    二人转头看去,正是眉目清朗的中青年帅哥霍明亮,奇怪的是,霍明亮身后跟着两位身高体壮的猛汉,一身西装不是穿在身上,几乎就是包裹在身。

    陈英年明显看出不对,瞪着霍明亮道,“你带人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敢跟我动这个,信不信回头我跟老邢歪上一嘴,立时叫你好看。”

    霍明亮道,“英年同志还不知道吧,邢志国同志已经离休了,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晋西老家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陈英年嘴巴登时圆张,简直难以置信。

    老邢是谁,别人不清楚,陈英年不清楚么,二十年来,陈英年和老邢打交道的次数和老爷子打交道的次数还多,这老邢可谓是老爷子的左右手。

    如今,老邢竟然离休了,等于老爷子斩了自己一只手,老邢今天不过五十有三,离退休还有十万八千里,可以说,按老邢的年纪,可以一直干到老爷子辞世。

    其中的戏法,无论如何,陈英年也想不明白。

    霍明亮却无意多做解释,最后催促道,“英年同志,该走了,首长说了,若是一个钟头内,你不能出现在他面前,我们都要受军法。”

    “军法?都什么年代了,他还来这一套,真够可以的,我就不去了,怎么着吧?”陈明亮仰头怒视。

    “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了,英年同志,老首长盛怒之际,此间众目睽睽,您若不要脸面,我也给您留不住!”

    霍明亮冷峻言罢,一挥手,身后的两名壮汉大步前行,便要来拿人。

    张杰急道,“首长,甭顶了,人家连人都带来了,显是早算计到这一步了,顶下去,吃亏丢面子的还是咱们,三思啊!”

    这句话,陈英年算是听进了心里,姓霍的摆明了打算要强来,硬顶也不是个办法,闹上一场,恐怕也改变不了结果,再看走廊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正在指点,陈英年一口气到底泄了,“行吧,就跟你走一趟,到老头子那儿,看我怎么拾掇你。”

    说罢,大步便走,故意撞到两大汉身前,狠狠推搡二人一掌,“起开,别挡着路!”

    半个小时后,陈英年出现在了计委大院附近的一座四合院内。

    平整的青石板路,宽阔的院子,中庭间隔有序遍植的绿树,以及青白石墙上已经爬了半墙的爬山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这不过是座最普通的民居。

    一袭青麻老布松松垮垮地套在瘦硬的骨架上,雪白的银发似乎要照亮了脸颊处的深褐老人斑,即使弯着腰,身材也显得过分高大,这还是年老后,身子缩小的缘故,倘使在青壮,保准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好一条大汉”。

    树皮已经斑驳裂纹的梧桐树下,一盘剑兰生长得格外青郁,成老拿着把锡制的喷洒,对着剑兰转来转去,这里三滴,那处两滴,约莫浇了半个钟头,陈英年站在五米开外的日头下,也等了快半个钟头。

    石凳距离他不过两步之遥,处在茂密的竹阴下,光看那四处皆白的地上,覆着深深的黑影,竹之摇摇,石桌上的一本棋谱都被吹得翻动,当知彼处,必是凉意森森。

    第一百八十章 观兰

    换作往常,陈英年早就一屁股坐在那儿,大声吆喝着上茶,上好茶了。

    可今次,入门便觉气氛不对,老头子从来就没这般清冷过他。

    这会儿,他都在院子里的日头下,站了半个钟头,却是动也不敢动,今天的老爷子实在大异往昔,简直嚷嚷有些难以适应。

    “英年,你来看看我这盆剑兰长势如何。”

    终于,老爷子直起腰身,说话了。

    陈英年一个箭步跨上前来,紧盯着那盆剑兰细细打量半晌,沉吟道,“不错不错,花径圆润,花色单纯,虽不挺拔,却圆润畅美,是盆好花。”

    他城府不深,腹中却有墨水,此刻虽是临时遣词,却句句说在了点子上,足见急才。

    老爷子不置可否,放下喷洒,说了句“跟我来”,便自西行,陈英年不知何苦,心思却吊了起来。

    老爷子直绕到后屋,从小门转出,又行十多米,来到一方土坡处,停步不行,指着黑石白土间的又一株剑兰道,“这朵花如何?”

    陈英年凝目望去,竟又是一株剑兰,只花瓣极小,颜色浓艳,只于花多论之,自是远差方才那朵,但此朵剑兰,根茎极旺,叶片肥厚,如剑插天,长得又高又壮,直直从周遭灌木丛中,硬生生探出头去,不似花卉,倒似小木。

    “这朵嘛,花色单薄,朵小蕊弱,单以花色论,实在无甚可观!但剑兰非比它花,赏之不止见花朵,更可观的便是叶片、形器,前后二者全面相较,倒是这朵隐在灌木丛中,生于土石之中的,更加煊赫,大观!”

    陈英年作了持中之论,且论点精到,客观实在,说完,双手背负身后,似在等老爷子夸赞。

    孰料老爷子盯着灌木丛中的剑兰半晌,叹息一声,转回屋去。

    跨回院来,老爷子步履陡然加速,疾步行到梧桐树下,忽的,弯下腰来,猛地抱起那养在精致陶瓷盆里的剑兰,狠狠往地上一掷,夸嚓一声闷响,那盆剑兰在地上跌了粉碎,秀丽的根茎也被断瓷划伤,眼见着便成了一摊杂碎。

    “老爷子,你这是!”

    陈英年惊呆了,紧赶两步,到得近前,呛声道。

    这盆剑兰,自他十年前跨进这间院子时,便已存在,这些年被老爷子悉心照顾,视若珍宝,甚至老爷子入住居庸谷,也少不得将之捎上。

    今次,老爷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将这心爱之物,狠狠掷在地上,彻底毁弃,其中道理,他真是半点也摸不着门道。

    老爷子奋力摔了盆栽,有些力不从心,靠在梧桐树边,微微喘息片刻,平静道,“没什么,一盆终究不得成器的玩意儿,毁了也许还是好事!”

    陈英年讶道,“怎么就不得成器,多漂亮的一盆剑兰啊,虽然比外面杂草窠里,差了几分,终究是能入眼的玩意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