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这一晚楚子晨没怎么睡着,浑身都疼,某个部位异常。这就是他偷偷期待过许多次的事情吗?和想象的竟是多么不同。

    不过和想象的不同也无所谓,吃点苦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在这世界上,只有自己和严轲是这样的关系。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放弃了入睡,转身看着枕边的人。严轲的睡姿意外地有些可爱,他侧趴着,线条起伏的背部露出一截被子外面,像只在树上打盹的猎豹那样慵懒而惬意。更让楚子晨心动的是那舒展的眉心,丝毫不见清醒时时常带着的凌厉之色,他看得甚至舍不得眨眼。

    如痴如醉地欣赏了一会后,他想起了什么,从床头摸来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刚拍好,严轲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藏起手机。

    严轲一睁开眼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一个哆嗦,随即回想起昨晚各种事。他承认自己真的有点醉了,说了很多胡话,做得也有点过。

    他的乖小羊一身的红印子,昭示着屈辱和忍受,却激发了他内心的温情。于是他把人拉回来,拉着对方的手放在刚才的位置,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搂着。

    “既然要拍照,不如一起。”严轲把手伸到对方怀里,摸索着夺过手机,举起来对准两人的脸拍了几张。

    “哥、你——”

    楚子晨以为严轲会很排斥这种既不体面、又容易给人留下口实的东西,十分受宠若惊。于是他更紧地回抱住对方,安静地感受着每一寸皮肤的相贴。

    “你的初夜纪念。”严轲好整以暇地收起手机,侧过脸,低头用鼻梁蹭了蹭对方的,“等等,你刚才的称呼不对。”

    “嗯?”楚子晨茫然地抬头,正对上严轲有些戏谑的深黑色眸子,仿佛明白了什么,然而憋了半天,那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严轲笑了声,忽然翻过身,开始压在他身上吻他。

    这姿势让楚子晨猛地从梦幻般的幸福感中苏醒。昨天的事他心有余悸,身体本能地抗拒,推拒着又不敢用力:“哥,一会我得去工作……”

    严轲感觉到他绷着身体:“昨天是不是弄疼你了。”

    青年没说话算是默认,他又追问:“那为什么当时不说?”

    青年讪笑:“至少有一个人爽到了,也不算差嘛。”

    严轲叹了口气,掐掐他的脸:“你总是这个样子。”

    “难道哥不舒服?”

    “当然是舒服的。”

    “那……不夸夸我?”

    “嗯,夸。让我想想,我是夸你动得好……”严轲坏笑着压低声音,“还是吸得好。”

    “啊!!你不要说了!”楚子晨猛地坐起身,用枕头捂住严轲的头。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楚子晨表情瞬间僵硬,像个偷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似的。反应了一会,才连忙披衣起身,原来是服务员送早餐来了。

    服务员走后,严轲也跟着起来了,穿着酒店的长浴袍、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随口抱怨道:“你这屋子空调怎么回事,真够冷的。”

    楚子晨想起电暖气的事:“王景说他跟你说过了,拿个电暖气来……他没有告诉你吗?”

    严轲这才想起来:“哦,忙忘了。一个电暖气还搬来搬去的做什么,你花不起那几个钱吗?算了,我来买。”

    他掏出手机,没顾楚子晨的阻止,也没挑款式,直接找了个国外的电器品牌买了款最贵的。

    楚子晨扫了一眼,看到价格咂舌:“也用不着这么贵的……”

    严轲语调平平:“就当是送你的礼物。”

    楚子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是什么由头,兴许是对自己昨晚受罪的补偿。不过和严轲待久了,他也熟悉了严轲好面子的脾性,这样绷着脸说话时,大抵是有些别的话说不出口。

    两人在餐桌相对坐下,严轲打开电视看着早间新闻,一时间屋内只有新闻播报员低低的声音和间或的餐盘碰撞声。这场景让楚子晨产生一种两人已经在一起很久的错觉,这份安逸的温馨,足以让他放下一切的不愉快。

    他对生活的愿景实在简单得很,只盼每天都能以这样的形式开始。

    楚子晨把牛奶拿到自己这边,往美式咖啡里加了一份黄糖,认真搅拌后递给他。严轲喝了一口,视线挪到那60寸的壁挂液晶屏幕上,那里播报着一则法制新闻,尘土飞扬、垃圾遍地的窄街一闪而过,他从街道两侧十几年未曾变过的店铺招牌认出了那是洼市。

    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牛奶吗?”

    难得对方主动提起自己的事,楚子晨伸长脖子:“为什么?”

    “小时候,我每天都攒钱买两袋牛奶喝。喝伤了。”

    “每天两袋?”

    严轲沉默了下,缓缓说道:“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到外面去打工,我是我爷爷带大的。”

    “他脾气很大,动不动就打我出气。小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他拉着脸回来,不论我多么小心翼翼,最终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不入他的眼,被他拎着椅子打。我的眉骨上有一处凹陷,就是被椅子上突出的钉子砸到了。如果往下偏离一厘米,我可能就看不到你的模样了。”

    楚子晨惊了一跳,放下叉子走到严轲身前,轻轻摸着他的眉骨,果然在左侧眉毛下面有一道凹陷,只因被眉毛挡着才看不出来,但是深得让人心惊。

    他顿时感到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似的,严轲却没什么表情,像是讲着别人的事:“他一点都不魁梧,可是却又瘦又有力气。开始我很怕受伤,挨打时像个小耗子似的满院躲,随便找个地方都能钻进去。可是后来我发现了,我越躲他就越起劲。所以我就不躲也不叫了。”

    “忍着忍着,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要被他打,并不是因为我是他孙子,只是因为我打不过他。”

    “所以,听说牛奶能让人长身体之后,我就偷偷攒下所有的零花钱买牛奶喝。可能牛奶真的有作用,我上初一的时候,我的个子终于长到了一米七。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初一那年的冬至那天,他在哪个战友家喝多了酒,一回家又要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打我,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椅子,把他拽倒在地上。”

    “那天刚下过雪,地上滑,他挣扎了好几下都没从地上爬起来。他那时候茫然又惊恐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挨打了。”严轲的嘴边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楚子晨心疼得鼻子发酸,忍不住把严轲的脑袋搂在怀里,低头轻轻吻着他的眉骨受伤过的地方:“哥……别想了,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严轲叹了口气,闭眼感受着对方柔软胸腹的温柔起伏,像只小动物似的充满了治愈力。

    就这样待了会,他继续说:“阿辰,我说这些是希望你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关系,都摆脱不开权力的影子,所以你我每个人都需要力量。如果你只想过随波逐流的日子,你就只能被轻视、被苛待,被别人当做垫脚石。”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到这些,只是越说越感到笃定和踏实。是啊,虽然自己确实自私地左右了楚子晨的想法,但是自己说到底并没有做错什么。

    嗯,自己只是用比较残酷的方法,教会他社会的规则而已。

    此时的楚子晨也听懂了,严轲在解释昨晚两人争吵的事。起初他听这样的论调总是有些别扭,但严轲的经历好像有一丝撼动了他。

    “我知道了,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严轲点点头,松开青年的腰身,仰头两三口把美式咖啡喝干净,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挺感激我爷爷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们两个也许就不会认识。”

    那是15年前的冬天,那年他初二。那天晚上爷爷的烟没了,让他跑腿去买。

    他出门不久就下起了雨,可是想到爷爷没有烟抽会乱发脾气,他还是硬着头皮跑到了两公里外的小卖部。

    到店里时,这里只有个小孩,坐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女孩似的小脸。店里暖气不足,他裹得像个粽子似的,坐在小板凳上不住地发着抖。

    严轲取了烟,外面的雨益发大了,他想起身上的伤还没好,就指着货架上唯一一把伞说:“我要那个。”

    小孩一本正经地说:“不行,这个不能卖给你。刚才有个奶奶说她要买,要我给她留着,她回家拿钱去了。”

    “她多久前来的?她给你钱没有?”

    “下午……没有。”

    “现在天都黑透了,她不会来了。”严轲用故作老成的口吻说。

    “她会来的!我答应了奶奶,我得等她来。”

    “……算了。”严轲不想跟这个死脑筋的小孩计较,转身就要出门。小孩忽然叫住了他。

    “哥哥!要不……你用这把伞吧。”

    一双小手递过一把半旧的伞,印着某种白色的小动物,一看就是小孩用的,严轲没接:“这是你的?”

    “嗯!哥哥你是不是没伞呀?你拿去用好啦。”

    “那你怎么办?”

    “我回家的时候,说不定雨就停了呢。”

    严轲:“雨不会停的,一整夜都不会停。”

    小孩不懂,眨着乌亮的圆眼睛抬头望他。正在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了,小孩喜出望外:“是那个奶奶!”

    奶奶取走了伞后,小孩就打算关店。他突然想到什么:“哥哥,不然我送你回家吧。”

    严轲觉得也是个办法,反正自己不急着回家。小孩举着雨伞出了店门,奋力地往下拉店门外的卷闸。严轲看不下去,让他举着伞,自己帮他拉。

    小孩踮着脚给他举着,风雨斜斜地吹,刮在小孩身上。

    “你快得了吧。”严轲很快拉好卷闸,重新接过小孩手中的伞。小孩又从书包里变魔法似的摸出个手电筒:“那我来照亮,哥哥带路吧。”

    逼仄的小巷里根本没有路灯,再加上暴雨,两侧门户紧闭,更是阴阴惨惨。但是小孩手中的手电筒一直稳稳照在两人脚步前面。两人紧挨着往前走,他有伞,而他有光。黑漆漆的雨夜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到家后,严轲才发现这个小孩和自己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分开时,对周围人一向不怎么关心的他,鬼使神差地问:“你叫什么?”

    “我爸爸妈妈叫我阿辰,哥哥也叫我阿辰就好!”

    ……

    “哥,所以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楚子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猛地把严轲从回忆中拉出。

    严轲愣了愣,努力驱赶着青年眉目间给他的熟悉感,花了些力气,才把面前的人和记忆中的孩童分开来。

    “我等着你自己想起来。”

    严轲挑了挑眉绕开话题。这些是他和楚辰之间的独家记忆,压根不属于楚子晨。他不想讲出来,就好像如果讲出来,他和楚辰之间的羁绊就会被这个横插一脚的人格偷走似的。

    第22章

    从那天起,严轲去楚子晨的酒店过夜就成了家常便饭。大老虎有不少新奇的进食习惯,似乎永不感到餍足。

    在老虎不厌其烦的调教中,他的小羊逐渐抛弃了起先的不适,已经习惯、甚至是主动期待着这份血肉交融的亲昵。

    这天晚上,楚子晨房间的门铃响了,他在猫眼里随意一瞥,是穿着酒店制服的人,就直接打开了门。

    门一开,那人就冲着他扑上来,朝后一撞把门关上。楚子晨吓得差点叫出来,仔细一看,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经纪人又是谁?

    “哥,可亏你把我按住,不然我要被你吓得窜上房梁了。”他在严轲来之前在听相声,随口贫道。

    “你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严轲正色道,“怎么没认出我,就敢给我开门?”

    “我以为你是——”他打量着严轲,穿着酒店侍应生的衣服,白衬衫黑马甲,黑领结白手套,虽然很帅,但是和严轲平时的上位者气质大相径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要你以为。”严轲打断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付敬禹了。”

    听到那个催命似的名字,楚子晨的笑容僵住了。

    “他为什么会来这儿啊……”

    “我也不知道。”严轲皱眉,“不过你放心,他一定不是来找你的。那个人的脾气我还是了解的。你让他那样难堪,所以就算他疯了似的想得到你,也绝对不会再来找你。他只会雇一群人把你打晕了带走。”

    “啊这……”让楚子晨更紧张了。

    “别怕。付敬禹已经走了。以后看清人再开门,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随时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