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丝。”

    王景愣了一下,明白了是楚子晨的粉丝,大概是打电话来骂人的:“那你还听?”

    “她们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王景一时语塞。粉丝的谩骂他在微博见识过了,无非就是“你是垃圾”“你去死吧”一类的。他想象不出严轲出于怎样的心情,把这些认定为实话,而且平静地听完的。

    “其实,我也是为这件事来向你道歉的。”没得到严轲的回应,王景只好叹了口气说,“对不起,这件事是我泄露出去的。网上那个粉丝头子遇辰其实就是马岚,之前我没想到这一点。”

    严轲眼神空洞地点点头:“嗯。无所谓。”

    王景一筹莫展地四处踱步。客厅的茶几上散落着胃药和空酒瓶,他心想这个人肯定又犯胃病了,吃着乱七八糟的药还喝酒,这么下去,说不定哪天真的会把自己吃死。

    不过那句“别喝酒了”来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算是看清楚了,现在严轲就像把自己装进了透明玻璃缸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外界的一切都是彻底地隔绝。

    还是直接问正经事吧。

    “严轲,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轲那枯井般死寂的眼神终于出现了波动,像是受伤一般迅速避开。他转身坐进沙发里,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王景上前一步,提高音量:“拜托了,我也是关心子晨哥的人,我有知道的权利,我必须要知道!你告诉我吧!”

    “子晨回来了。”严轲声音干涩,像是嗓子里堵了千斤棉花,“……救了我。”

    救了他?王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这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情况。呆愣几秒后,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严轲会突然被打击至此。

    要论摧毁一个人的能量,愧疚要比仇恨强得多……愧疚是仇恨自己。

    “子晨他……都已经那个样子了,竟然还想着要保护我。”严轲断断续续地说着,肩头不住地发颤,喉咙中发出细小的呜咽,像是痛极的人忍着呻吟那样。

    子晨哥,你终究还是……王景难过地闭上了眼睛。他早应该想到的,楚子晨从心底割舍不掉这份感情,就算醒着的时候如何想要撇清关系,生死关头还是给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答案。

    严轲出神地盯着虚空,似乎那段回忆正在面前重演,王景叫了他几声都不起作用。忽然间他瞳孔震动,把脸埋入掌心,拼命压抑着的情绪到达了临界点:

    “他冲我笑来着……我就看着他跳下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就看着他跳下去……不对,该掉下去的人明明是我啊!为什么我不追着子晨跳下去?我为什么不敢跳?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陪他了吗!我为什么没有跳?!啊啊啊啊啊——”

    严轲发疯一般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喊。王景吓得说不出话,眼前的人像是堕入一场无限循环的噩梦,更可怕的是,他本人竟也没有抽离的愿望,反而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他拽起严轲的领子,用力把他拉起来,只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扭曲面孔。他冲着这张自甘堕落的脸大喊道:

    “严轲,你给我醒醒!!你不要觉得你这样糟蹋自己就是在赎罪,你这样做一点意义都没有!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是子晨哥用自己的命换的,很值钱的!你要是敢随便糟蹋,我饶不了你!!”

    严轲表情僵硬了一下,逐渐皱起了眉,激烈地反驳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这条命是他换的’?子晨他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

    王景不打算和他争辩,点点头说道:“是、是。所以你才更得振作起来,配合警局的调查和找人,你烂在家里算什么。你了解过了吗,那到底只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还是谋杀?”

    严轲颓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我现在只想把子晨找回来,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吧。”

    王景望着毫无斗志的严轲,只有叹息。不过严轲就算再怎么积极也帮不上忙,现在只能等待警方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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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还有一发更新!

    第80章

    过了几天,从警方那里真的传来了消息。

    然而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警方从江中打捞出一具难以辨识的尸体,通知严轲去辨认。

    当严轲以家属的身份来到警局时,感到有些讽刺。当子晨好好的时候,自己从未以家属的身份出面为他做过什么。

    只有当人生死未卜时,自己才开始尽一点家属的义务。着实是太迟了。

    警局的停尸间被白色与淡蓝色占据。严轲推开门时,被这样的颜色刺激得格外清醒。

    躺在那里的人,和楚子晨是差不多的身量。

    床上那具模糊不清的肿胀尸体渐渐映入眼帘,严轲顿时感到寸步难行,只能远远看着。但那些残酷的画面还是无情地闯入他的视野中,最后,他的目光聚焦在尸体的脚上,残留着的一只袜子。

    看清上面的懒蛋蛋图案时,他感到呼吸被人攫住了……楚子晨出事那天早晨,自己亲手给他套上的,好像也是一只类似的袜子。

    不,也许不是懒蛋蛋,而是黄色的小鸭子?记忆变得混乱,但他却越来越确信,自己一定是记错了。

    “不是他。”严轲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停尸房。

    无论警察怎么继续盘问,他就什么都不肯再说,脸色铁青地沉默着。

    警察们一筹莫展,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您看这样可以吗,希望您能提供一下受害人的dna供我们比对。”

    “我不会提供的。”严轲脚步加快,干巴巴地回答道。他的眼神顽固,燃烧着偏执的色彩。

    “但是我们必须确定死者身份,这场事故的真相才可能被揭开……”

    仿佛被警察的话触碰了某道开关,严轲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喊道:

    “我说了不会提供的!那个不是子晨!”

    一位女警上前安抚:“严先生,我十分理解您的心情。但既然您认定不是,我们就用科学的手段来证明他不是。”

    “不需要证明!子晨没有死!他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严轲情绪失控地大叫起来,几个在警察局办事的路人都诧异地转过头。警察们见他精神状态太差,根本无法沟通,只好把他送走。

    谁也没想到,这发生在警察局内的小小插曲不知怎么就被人泄露了出去。严轲在几名警察的拉扯之下大喊大叫的录像隔天就传到了网上。

    尽管视频画面模糊不清,严轲的叫喊声却是一字不落地被记录了下来。

    这事接着楚子晨失踪的热度,迅速引起了多方关注。那个曾经伤害过楚子晨感情的渣男,现在在对方失踪后又拒绝提供dna,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态度让吃瓜网民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这个男的好可怕啊,看上去就和疯了一样。”

    “不会吧……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楚辰已经没了……”

    “他看上去好悲伤,好像根本无法面对楚辰不在了的事情……这难道是一个虐恋情深的故事?”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楚辰该不会就是严轲设计害死的吧?所以严轲才不敢提供dna……”

    最后的这条评论虽然出现较晚,却在发布后迅速收到大量点赞,成了那条微博下的首赞评论。评论下方又是一大堆“细思恐极”的回复。

    “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艺人?说不通啊?”

    “当然是情杀啊。楼上今天刚通网吗?没看过楚辰粉头遇辰的爆料?”

    “姐妹们我是这么分析的,严轲很有可能当时是想和楚辰一起坠江殉情的,结果车被卡住了,楚辰一心想逃离他就跳江了……”

    “好有道理啊,楚辰那个粉丝爆料的时候不是说他遭遇了监禁?淦,这样的话楚辰也太可怜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时,却发现这些评论下方都出现了一条同样的回复。

    “子晨没有死。”

    “子晨没有死。”

    “子晨没有死。”

    “子晨没有死。”

    ……

    每一条认为子晨已经离世的微博都陆续收到了这样的评论,那人不厌其烦地纠正着每一个人的观点,一连就是好几百条,偏执得有些吓人。

    而当他们点开评论人的微博,发现这竟然是严轲本人!

    他首页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几小时发布的。那是一条带图的微博,照片里,严轲大夏天穿着一身厚实的藏青色暗纹西装,脸上戴着一副怪诞可笑的塑料桃心眼镜,表情却是疲惫而凝肃,像个悲伤的小丑。

    “子晨,我知道你肯定是躲起来了。看到这条微博就点个赞吧,告诉我你一切都好。

    我会保持在你眼中最好的样子,等你回来。”

    然而这世上除了楚子晨,已经没人能读懂严轲的讯息。大家都认定严轲已经疯了,这件事就这样被盖棺定论,又迅速被更多新的话题淹没。

    但严轲不知道的是,却有另外的人因这条微博而来。

    透过猫眼看到来访者时,严轲先是感到些许疑惑,却又立刻惊喜起来。

    他立即拉开房门:“顾以南?你是不是有楚子晨的消息了?!”

    “没有。”门外的人摘掉墨镜,对对方祈盼的表情报以冷脸。一关上门,他就不客气地直接问道:

    “我问你,车祸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

    严轲像是被抽空一样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没想到下一秒,他的脸上就挨了一拳!

    顾以南非常瘦,自认为那一拳没什么力气,没想到比他看上去高大许多的严轲被他打得向后踉跄几步,靠在走廊的墙上茫然地望着他。

    顾以南扑上前拎起对方的领子吼道:“妈的,你就这么放过了伤害子晨的人?严轲你还算个男人吗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严轲眼珠浑浊,望着不知哪里喃喃道,“那人就算是故意的,他撞也的是我的车。他是冲我来的。是子晨想救我,才会……害了子晨的人是我。这事情我怪不到别人头上。”

    顾以南看着严轲萎靡不振的样子,心里更加窝火。他深吸了一口气, 尽力让自己的语言条理一些:“那好,我问你。如果开车撞你们的人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楚子晨,你还要不要放过他?”

    严轲目光一聚:“这是什么意思?”

    顾以南垂下手,似乎还在犹豫。严轲却上前一步,眼中露出鹰隼般犀利的光,以往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人仿佛又回来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顾以南!”

    “……是的,我有一个非常怀疑的对象。”

    被严轲黑曜石一般的双眼逼视着,顾以南缓缓开口:“你真以为你当初送子晨去的是市立精神病疗养院?”

    严轲动了动嘴唇,又瞬间明白过来什么,表情逐渐扭曲了。

    这些天他一直太过颓废,甚至都忘了去调查楚子晨被送到医院时,那场只存在于医生口中的蹊跷的车祸。

    “……告诉我,顾以南,全部告诉我。”

    顾以南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突然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没有任何铺垫,令人胆颤的嘶喊声瞬间从手机里传出。听了几秒后,严轲的脸色越来越白!

    就算那声音多么狰狞可怖,就算那种嘶吼声已经不像是人的喊叫,他也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楚子晨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底是谁?让子晨这样痛苦?

    在子晨这样痛苦的时候,自己又在哪里,怎么会对此一无所知?

    巨大的仇恨和自责,交织在严轲的胸臆,几乎要把他切割得肝肠寸断!!

    那痛苦好像通过楚子晨的声音,尽数传到了他的身上。他浑身剧烈战斗着,眼中不可抑止地浮现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