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乖。”严轲笑着捏捏她的小脸。

    “啊,疼。”晨晨叫了一声,“爸爸,你手上什么东西硬硬的?”

    她接过严轲手指看,却什么都看不出,只觉得指腹的触感很僵硬。

    “啊。对不起,硌到你了吗?这个是一种特殊的胶水。”他昨天在家里拼模型时,不小心把502胶粘在手指上了,一时半会洗不下来。

    “什么特殊的胶水?”小姑娘的双眼闪动着好奇。

    “就是一种透明的强力胶水。可以把摔坏的东西拼成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样子。”

    “爸爸摔坏什么了?”

    “嗯……一个模型。小房子的模型。”

    晨晨听得眼睛发光:“我也想拼!爸爸,我想和你一起拼。”

    “还是不用了,宝贝,那个碎片非常小,拼起来很累的。爸爸自己摔碎的,就要自己拼好。”严轲摸了摸晨晨的头,说。

    小姑娘困惑地歪头:“那我还可以帮你倒水,帮你捶背呀!让我去看看嘛,爸爸。”

    严轲失笑,心里却感到暖暖的,觉得女儿是小棉袄这件事还真是没说错:“好吧,等我拼得差不多了,再带你去看。”

    这时,烤箱发出叮的声响,可露丽做好了。

    “你先到外面去吧,待在这里会烫到的。”打开烤箱门之前,严轲嘱咐道。

    晨晨应了声,听话地拨动轮椅离开了厨房,离开前还不忘从餐具架上拿了两只吃甜品的小勺子。

    一个多月后。

    小姑娘在医院精神科接受了几次催眠疗法和暗示疗法,暂时还没有收到什么成效。晨晨性格太好动了,接受暗示的能力也比较差,不过严轲当然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小姑娘好奇心重,离开陆宽家几次后,对外面的世界开始充满好奇。严轲和陆宽软磨硬泡了好久,终于争取到机会带晨晨去自己的家。第一次,严轲给晨晨做了一杯热巧克力,晨晨立即就爱上了,总那以后,严轲就总是用热巧克力“引诱”晨晨来家里玩。

    往外面跑的次数一多,小姑娘就越来越野,在马路上看到其他小女孩穿公主裙,就缠着严轲带她去商场买。

    严轲根本舍不得拒绝晨晨可怜巴巴的请求,心想买就买吧,大不了只在家里穿。

    所以这天严轲就带她逛了商场里的lo裙店,她想试穿,严轲就陪她试穿,在她照镜子时,严轲就无声地调整着站位,尽量不让晨晨从镜子里看到店员或是讥诮或是纳罕的表情。

    买好小裙子刚出店门,却出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晨晨贪嘴吃冰激凌,肚子痛想上厕所。严轲带着她来到公厕前,晨晨看了一眼指示牌,竟然毫不犹豫地往女厕走。

    严轲一惊,飞快地将她拉住了。接下来就是好一番哄,先是跟她讲了不能进女厕的原因,然后许诺了各种美食,最后总算把她推进了男厕。

    但麻烦并没有就此停止。一进男厕,晨晨就飞快挡住了眼睛。严轲考虑到她行动不便,要像平时一样帮她上厕所,可今天小姑娘不知道是要脸面还是怎么的,说什么都不要别人帮,坚持说自己可以。

    “不要爸爸!晨晨羞羞!”她扯着嗓子大声叫着,把严轲推出了隔间。

    严轲无奈地关上隔间门,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不加掩饰的嗤笑声。

    他偏过头一看,其中一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男子点了点自己的脑子,和他同行的另一个男子放肆地说:“打什么哑谜,就是神经病呗。”

    “不光是神经病,你没发现吗?那是个二椅子……”旁边还有一个男子,也是跟他们认识的,甩了甩吊,凑过来眉飞色舞道。

    “那群娘们天天说我们性骚扰她们,现在我们上厕所被二椅子看了,你们说,这算不算性骚扰?”

    “哈哈哈哈,草拟吗的,说得老子都想报警了!”

    严轲心头腾地燃起了一把火。他不知道隔着薄薄一道门的晨晨有没有听到这些充满恶意的评论,但他此时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为人父的心情。

    当你下定决心要保护一个小崽子,就不惜把所有责任背负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让她受到一丁点伤害。

    他抬起眼,迎着那三人的目光走上去,冷冷问道:“你们说谁呢。”

    其中两人见严轲的神情是经过大事的,略有些犹豫地交换了一个目光,为首的人却有些猖狂:“呵呵,你觉得是说谁就是说谁。哦,难道说你是他的sugar daddy?”

    话音未落,严轲已经拎起他的领子,抬起膝盖重击对方裆部!

    带头的人毫无防备,惨叫一声倒下了。

    “……我草你妈!”另外两人见状,霎时慌了——眼前的人明明穿得像个体面人,怎么出手这么快准狠,就像在道上混过的一样?!尽管心里发怵,但碍于面子,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朝严轲扑了上去。

    严轲一个矮身,踢中两人的腿,又抓住一个踉跄要爬起的,一拳打在那人眼睛上。一边打,一边还不忘了大声提醒隔间里的人:“晨晨,先别出来!”

    上学时被高年级欺负、围攻的经历还刻在严轲的记忆中,他知道如果被三个人包围住会很危险,所以赶在第一个被击倒的人爬起之前,就压在他身上不断地挥拳。其他两人见怎么都拉不开,干脆对着严轲拳打脚踢,他护着要害,但依然没少挨打。

    外面拳拳到肉的声音十分可怖,严轲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可晨晨依然不知怎么就明白了情况,在隔间里大哭起来。

    第88章

    警察到达现场时,这场斗殴已经接近尾声,三个混混东倒西歪地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听到警察的动静,晨晨才从隔间出来,直奔向靠在角落里的严轲,放声大哭:

    “哇——爸爸的头流血了!爸爸你不要死啊!”

    “没事的,就是点皮外伤。”严轲摸了摸伤口,不算深,血也不流了,只是脑袋被人砸到的时候猛地晕了一下,现在看东西还不太清楚。

    不过那几个孙子也被他揍得够呛,算是扯平了。

    最后一行人还是走了一遭警局。到了警局,警察要他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越听越困惑,一会看着晨晨问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一会又问严轲:“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群混混顿时来了精神,见缝插针地抱怨道:“你看,人民警察也搞不清楚!那就是二椅子和他的干爹!”

    严轲差点又冲上去要打他,警察赶紧出手把他们都按住了。

    在这闹哄哄的场面中,没人注意到在一旁看着的晨晨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她不知道二椅子是什么意思,只是知道那是在说自己很不好。

    而且不仅仅是坏人,就连警察叔叔都对着她露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

    她咬着嘴唇,握紧了衣角,难过地心想,晨晨只是想买漂亮的裙子,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讨厌晨晨呢?

    她望着那个挡在自己前方,已经伤痕累累却依然斗志昂扬的男人,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住在梦中父亲和爹爹不肯到外面来的原因。外面的世界好像没有自己原来以为得那么好,只是爸爸无视了世界的规则,为自己撑起了一片没有伤害的天地。

    仅此而已。

    当晚夜深,楚子晨和楚辰都注意到,进入梦境的晨晨沉默寡言,似乎有些心事。

    他们两个轮番上阵盘问了她好久,才听到了今天事情的来龙去脉。

    楚子晨听完,心情十分烦闷。他想不通从前一个那样工于心计的人,竟然也会冲动到听了几句污言秽语就要诉诸武力的地步。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或是路人曝光出去,严轲的脸面何存?就没有更妥帖的办法让那群混混付出代价吗?如果是以前的严轲,一定不会不去考虑这些的。

    和晨晨反复确认后,子晨又开始感到一丝害怕。他开始意识到,严轲这段时间真的变了很多,不过他并不会认为这是为了自己,只是觉得最近发生的事情给了对方过大压力。

    他的脑海被乱七八糟的念头攻占了,对着晨晨的语气不经意沾了责怪:

    “所以之前我就说了,你不要再缠着严轲了。他太惯着你,为了哄你高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样下去根本就不是办法!”

    晨晨委屈地咬着嘴唇,但还是鼓起勇气辩驳:“可是爸爸对我很好,给我做香香的饭吃,每天都会陪我玩……爸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可他不是你真正的爸爸,你现在还不明白吗?他没有义务这样对你,也不可能永远这样照顾你的。”子晨气急。

    晨晨一愣,睁得圆圆的眼睛似乎浮现了水光,却没有哭,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楚辰见晨晨表情有些不对,凑到楚子晨耳边劝慰:“子晨,你刚才会不会说得有些严厉,她只是个小孩子啊。”

    子晨望着窗外不说话。他不想看到任何人因自己的缘故受累,哪怕是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刚才看到晨晨难过的样子,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心里的担忧和自责更多了一分。

    良久他转过身,轻轻拉住了楚辰的手:

    “我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阿辰,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楚辰却已经猜到了他想说的,双手从他肩上垂落下来:“我说过,我不会出去的,更不会见严轲。”

    子晨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羞愧之下他瞬间变得面红耳赤:“对、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勉强你……我不该动这个念头的。”

    楚辰瞟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有些不忍心:“好吧,你希望我去跟他见一面,不妨先让我听听,你想让我对他说什么?”

    “告诉他,过去的事,你和我都已经放下了,希望他也不要再勉强了,我不想浪费他的人生。”

    “可严轲现在更在意的是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去跟他说比较好。”楚辰说道。

    “他不会听我说的……”子晨茫然地喃喃道。

    “怎么会呢?”楚辰坐在子晨身边,认真地凝望着他,“也许最开始他想见到的人是我,但后来你不是也听到了吗,他的忏悔,他的呼唤,那些都是只属于你的。”

    楚辰的话犹如在子晨心里激起涟漪,但只消片刻就归于平静。子晨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可是我就是觉得,他一定会更听你的吧。你在他心目中是最特别的,他尊敬你,把你摆在很高的位置,你说的话他都会听。”

    ……而我在他眼里并没有那种分量。这就是我与你之间的差别。

    楚辰深深叹了口气,最后说道:“你让我想一想。”

    第二天严轲一到陆宽家,远远地就发现今天的晨晨和往常不太一样。

    难道是子晨回来了?

    他脚下生风跑过去,试探地叫着:“子晨?是你吗?”

    轮椅上的人微微一笑:“是我,楚辰。”

    严轲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曾经那么期盼见到的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状态下出现,而他的第一感觉竟然是生疏。

    这就是在记忆中曾和自己那样亲密,又让自己那样仰慕的人吗?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他搞不清楚自己眷恋的是到底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回忆中的那个身影了。

    “阿辰……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楚辰虽然端坐在轮椅上,语气也十分彬彬有礼,气势上却好像已经凌驾在了严轲之上似的:“谢谢关心,我很好。子晨说,你说不定会想要见我,我也觉得我还欠你一个交代,所以我来了。仅此一次,我们把话都说清楚吧。”

    “子晨他还好吗?他和你在一起吗?”严轲一听就有些激动。

    “嗯,他和我都在精神世界里共存着,我们相处得很好。”

    严轲拘谨地点点头:“那就好……嗯,你刚才说,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像是从楚辰疏离的态度中读出了什么,话刚问出口,神色就已经变得有些不安。楚辰也毫不给他留缓冲的时间,直接了当地说道:

    “我们都十分希望你可以停止这些无谓的做法,离开晨晨,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严轲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怎么会这样呢?转达这句话,是子晨的意思吗?为什么自己总是见不到想见的人,我就那么惹人生厌吗?

    “不行……只有这点没得商量。我不会放手的!”严轲往前一步,激烈地说。

    “不会放开的人是谁,是子晨还是我,你想清楚了吗?”

    “……”严轲看了一眼对方,沉默了半晌,“阿辰,对不起。我已经……”

    “我知道了,你是为了子晨。不用掩饰,我并没有因此难过。”

    严轲正要松口气,楚辰却又说道:“你对他的心情也是愧疚吗,就像当年对我一样?”

    严轲感觉就像被狠狠打了一耳光:“不是的,不是因为愧疚!我需要子晨在我身边,我渴望着他!”

    “你只是还没从过去的美好中走出来。”楚辰继续无情地抨击着他,“不要觉得你的真情有多么稀罕多么珍贵,很多人都会对子晨有这样的感情,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