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开胸后,手术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病人跳动的心脏上有一小块突出的组织,而视野范围内,那并不是唯一一块。韩檀沉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薛主任过来看。

    薛主任没说别的,看过后又把手术台边的位置让给了韩檀,伸手指了几处,说,“取样,一会儿送过去就说是我的病人,催那边快点做。”

    直到护士拿着样本离开了手术室,韩檀终于开口,低声问:“是淋巴吗?”

    “应该吧,”薛主任语气很平常,“你准备怎么办?”

    “先来处理心包,等活检结果出了再说。”韩檀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有了他这句话,两位助手也安下心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了薛主任的缘故,活检的结果出得很快,虽然具体分型还不知道,但已经可以确认是淋巴瘤,恶性。

    听到这个结果,薛主任并没有觉得意外。

    心包切除临近尾声,韩檀和助手在做最后的止血,他们手上的动作一秒都没停,薛主任也没有催促,直到引流管放好,韩檀才抬起头来和他对视了一下,平静地说:“关胸吧。”

    而这本来应该是一场瓣膜置换手术,

    在场的大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该因为早下班而庆幸,还是因为这个结果而难过。

    第5章

    手术前,住院医告诉johnny这场手术可能要做6个小时。然而他在外面还没等多久,先是有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医生走出来,又过了一会儿,韩檀也出来了。

    “……大概就是这样,等你母亲的情况稳定后就直接去楼上肿瘤科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那边的医生,具体情况还要等活检结果,后续治疗过程中我会参与会诊,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johnny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韩檀又等了一会儿,才看到他轻轻点头,客气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样的场景见多了,韩檀也不愿意再多逗留,与其站在这儿碍眼还不如让人自己静一静。

    周五又是韩檀的手术日,他来的很早,走到icu门口却没看到johnny。护士说他在这儿坐了一夜,刚刚才出去。

    到底还是不忍心,再加上沈暮的关系,韩檀再对家属的事情没兴趣,也还是多嘴叮嘱了一句,“如果小孩态度不好,你也别跟他计较,好不好?”

    icu的护士比他更习惯和这样的家属打交道,小姑娘笑着应下来,让韩檀一切放心。

    韩医生果真放心地一头扎进手术室,一上午两台手术,一台主刀一台是还那天人情的一助,中午饭也没吃,手术间隙只来得及抽了根烟,下午那台也接上了。

    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台,好在这个工作强度韩檀早就习惯了。然而他这边刚要缝合,手术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icu有位病人的家属闹起来了,点名要见韩檀,现在病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才不得不把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不用猜韩檀也知道是谁,然而一句“让他在办公室等我”都要说出口了,韩檀却突然改了主意。

    “别慌啊小茗,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给儿科的沈暮打电话,告诉她,‘让高江北马上到住院部16楼来’,”韩檀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缝合,一边安慰道,“她要问你为什么你也不用解释,就说是我说的,其它等我回去处理。你们不要跟那位王先生起冲突,不怕,我这边很快就结束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韩檀的底气并没有那么足。johnny那个小孩说话做事好像都不过脑子一样,韩檀甚至开始怀疑从前听到的那些对高江北的赞扬都是假的,万一真是人以群分怎么办?

    但最后还是决定了盲目信任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韩檀想,如果最后的结果真的很难堪,他一定得让沈暮请自己吃点好的,然而转念一想,还能多难堪?当医生这些年,准确地说是从小到大,奇奇怪怪的家属韩檀见得还少吗?

    刚出电梯就听到病房里吵吵嚷嚷的声音,一群人围在护士站,johnny手里不知道握了一小块什么,血顺着手腕一直都滴到地上了。

    “有事说事,你这是想干嘛?”

    韩檀抓住johnny的手腕,也没敢使劲,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块碎玻璃拿了出来,紧接着就被johnny推了一把。

    “为什么不给我妈妈做手术?凭什么就这么放弃了?你征求过我的同意吗?你有跟我商量过吗?现在又在这儿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

    除了围观的医生护士,还有很多病人和家属在窃窃私语,韩檀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好脾气地劝道:“这个涉及病人隐私了,大家就先散了吧,好吗?”

    “有什么隐私?你怕什么?你就在这里把话给我说清楚啊!”johnny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围观的人刚要散开,又因为他这句话纷纷都回来了。

    韩檀在人群中找到刚才打电话的护士,低声问:“给沈暮打电话了吗?”

    小茗点点头,飞快地说:“沈医生什么也没问,就说她知道了。”

    johnny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韩檀不想在这里跟他说,他也不愿意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johnny哭得更厉害了,走廊里似乎比韩檀来之前还要吵闹,韩檀只觉得心烦。

    “你给我冷静点……”

    “我他妈冷静个屁!”

    johnny终于忍不住,他伸手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作势要砸——

    “胡闹!”

    椅子还没举过头顶,就有人按住了johnny的肩膀,他回头看过去,来人竟然是高江北。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高江北面色不虞地坐在一边,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johnny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韩檀很快又回来,手里多了一份病历,还拿了一堆酒精棉球和纱布。

    johnny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学生,一直低着头,韩檀拖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又拉过他的手消毒,看到男孩指尖都蜷起来的样子,韩檀忍不住笑道:“现在知道疼了?”

    没人接话。

    韩檀挑眉,也不再说话,给他处理好伤口又看到高江北指尖好像也有血迹,他走过去直接蹲下 ,仔细擦了擦才发现那可能只是刚才不小心碰到沾上的血。

    高江北的掌心很热,表情却很冷淡,眉头一直皱着,既没有质问韩檀为什么把他叫来,也没有催促他。

    等一切都处理好,韩檀才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过一个心脏模型,摆在了johnny的面前,平静地开口:“我再跟你解释一遍,希望这是最后一遍。”

    “手术中,我们在你母亲的心脏上发现了肿瘤,活检结果显示是淋巴瘤,做出诊断的不是我,是我们肿瘤科的薛主任。”

    “你不用质疑我的水平,事实上我依然可以为你母亲做瓣膜置换,我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

    “但是瓣膜置换需要进行体外循环,这本身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我是个医生,不是把手术刀,我的工作是治病救人,不是炫技。综合你母亲的身体状况和癌症的扩散情况,我认为换瓣后的风险更大,所以在处理完你母亲的心包积液后,我选择了关胸,对于这部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是为了这个推迟的手术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johnny抬起头,小声问。

    “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韩檀平静地与他对视,“那时候我只是怀疑你母亲也许不止有心脏问题,但不能够确定,我想着,如果我猜错了,你就要多担心两天,如果我猜对了,到时候再告诉你也不晚。”

    “……”

    “你第一次见到我,就不信任我,对吗?”

    韩檀突然笑了起来,明明这句话并不温和,可他的语气却出奇的温柔。

    “我没有……”

    “你从来没信任过我,其实你也不信任沈暮,”说到这儿,韩檀突然抬头看了旁边的高江北一眼,“你总觉得我没有重视你妈妈,我很忙,又擅自推迟了手术时间。你妈妈住院一周,你只见过我查了一次房,今天上午你妈妈的指标突然不好,你找我,却发现我在手术室,所以你很生气,对吗?”

    “然而事实是,见到你之前,沈医生已经叮嘱过我不下三次。我的确很忙,但推迟手术时间只是为了能让薛主任看一眼你妈妈的情况,我每天至少去两次你妈妈的病房,总是不在的那个人是你,而今天上午你妈妈的情况,昨天手术一结束我就提醒了你,也把最好的处理方案告诉了护士和别的医生。”

    “johnny,你到底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你自己的气呢?换句话说,如果我能问心无愧地说,我尽到了做医生的责任,你能问心无愧地说,自己尽到了做儿子的责任吗?”

    第6章

    沈暮的电话打进来时高江北正在开会,他没接,很快电话又打给了小路。

    去医院找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这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高江北在会后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出于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原因决定来一趟。

    然而现在真坐在了韩檀的办公室里,高江北心里又涌出一种混合着后悔、无奈和新奇的复杂情绪。

    后悔和无奈都是自然的,毕竟这件事情烦恼又无聊,说到底也不关高江北的事,他根本就不用来。

    至于新奇——

    高江北抬眼看着韩檀,他还穿着刚才那件白大褂,左边胸口处被johnny蹭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红色,却依然很刺眼。

    第一次见面时,他以为韩檀是个被沈暮捏在手里的软柿子,会哄人,天生的好脾气,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原来这个人说起话来竟然能这样咄咄逼人。

    韩檀很漂亮,不说他那副比例优越的骨架,只说他那张脸,高江北努力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睡过的各色小明星里,没有谁能比他再好看了。

    之所以说漂亮,是因为韩檀的脸棱角并不分明,似乎处处线条都是柔和的,尤其是他那双桃花眼,不笑时就已经够含情脉脉,笑起来就更是动人。对眉目如画这四个字,高江北还是第一次有这么深刻的体会。

    然而,就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笑得也太温柔,总是春风化雨的样子,所以听到他那样质问johnny,高江北才觉得有意思,甚至忍不住开始想象韩檀坐在谈判桌上的样子。

    johnny被问得哑口无言,韩檀也并不是真想听他的回答。沉默中,韩檀感受到了高江北的视线,他抬头看过去,冲人感激地笑了笑,礼貌地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了,谢谢高先生过来,外面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我把办公室留给二位,走的时候不用锁门。”

    话音未落韩檀就起身了,高江北想提醒他换件衣服,还没开口人已经走出了办公室,还贴心地给他们关上门。

    johnny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下脸,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高江北多半也不愿意看到他,但事情闹到了这一步,高江北现在人就坐在这里,他很难继续装哑巴。

    高江北看到男孩站起来,头一直低着,慢慢走到了自己面前,不用想也知道他又要跪下。

    其实高江北很想问问,自己看起来很像是有奇怪性癖的样子吗?他知道自己长得凶,却也没觉得自己暴躁,为什么他包养过的这些男孩们动不动就喜欢跪在他脚边讲话?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伸手拦住johnny,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说:“小路说我们的合同已经到期了。”

    高江北的手停在离johnny一两公分远的地方,他明明能感受到那个人手心的温度,却也只有那点空气中的温度,仅此而已。

    johnny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他摘了帽子,随意揉了揉头发,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抬起头大大方方地看着高江北,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到上周四。路助理提前通知过我,工资也都结清了。这半年来没尽到我的责任让您开心,反而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

    他眼睛哭得很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比起上次见面,人似乎憔悴了很多,头发也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高江北看着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是自己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也是第一次好好和他说话。

    不只是他,过去几年间的所有那些人,高江北都没有好好看过,也没有听他们这样说过话。

    “没有麻烦,你母亲的事情我很抱歉,经济上有困难就跟小路说,我借钱给你。”

    高江北的语气依然疏离到有点冷漠,可是这句话却听不出什么客套的意思。

    他当然也没必要跟这样的人客套。

    johnny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点点头,平静地说:“谢谢您,还有,对不起。不知道路助理有没有告诉您,其实我不是20岁,我的身份证他看过,我已经24岁了。”

    高江北根本就不知道他多大,他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正在措辞该怎么结束这个对话时,又听到johnny说:

    “闹得这么难看,我猜韩医生应该不想再见到我了,可不可以麻烦您替我再跟他说句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也是我误会他了,其实我妈妈很喜欢韩医生的。我妈妈她是个很好的人……”

    ……

    那个本应该在手术成功后讲给韩檀的故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讲给了高江北。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说白了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和他更可怜的妈妈,韩檀不想听是因为见多了,实在没兴趣,高江北倒没什么所谓,只是听完了心里觉得有点难过。

    故事讲完,johnny站起来给高江北鞠了个躬,说,“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也谢谢您帮我联系医生。其实我这周应该进组的,不过现在我妈妈这个情况……她大概也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在准备跟公司解约……”

    “解约的事交给小路,不要担心。”

    高江北也跟着起身,准备要走。

    johnny跟在他身后,在他开门之前,突然叫了一声“高先生”,高江北扭过头来看他,听到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抱您一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