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高江北伸手指了个方向,应道,“沈辛找的地方。”

    “我前阵子去了一次,还不错,”秦总监笑着说,“之前和沈总打过几次球,有时间我们一起?”

    高江北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说:“好,回头叫上江南,正好四个人。”

    韩檀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听到这话却突然不动声色地揽过了秦鹭泽的肩膀。

    秦总监也有一米八多,又比韩檀壮一点,高江北知道他年纪小,但以往都是在工作场合见到他,秦总监看起来还是很成熟的。然而韩檀刚一伸手,他就下意识地靠过去了一些,站得也没有那么直,好像半个身子都贴在了韩檀身上。

    高江北曾经在益盛见到过一次发脾气的秦总监,他在自己办公室里骂人,站在走廊上都能清楚地听到他哑着嗓子喊,“你他妈是不是猪脑子?”

    骂完出来正撞上高江北,秦鹭泽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都没还没收好,硬邦邦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又走了。

    年轻有为脾气暴躁的商业精英秦总监,在韩檀面前突然就像个闹脾气的青春期小男孩。

    韩檀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还头疼吗?一会儿我开回去吧。”

    “……别了,你不是快四点才到家吗?”

    秦鹭泽说着还掐了下眉心,高江北这才发现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嗓子也有点哑,八成是宿醉。

    果然,他抬头冲高江北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解释道:“昨儿晚上跟刘聪出去吃饭,喝多了。”

    “他酒量确实好。”

    “高先生的酒量也不差,对吧?”韩檀说这话时,尾音拖长了一些,倒有些调笑的意思在。

    秦总监身体不舒服,脑子也转得慢,不仅没听出什么问题,反而还跟着附和了两句,更破罐破摔似的往韩檀身上靠了点,没拿烟的那只手在太阳穴上胡乱按着,大概是真的头疼得厉害。

    高江北眯起眼睛,韩檀也无所谓地与他对视。

    气氛变得异常微妙,两个人之间好像突然多了几分不清不楚的敌意和暧昧。查岗与被查岗,心虚和不心虚,初春干燥的风在吹过他们中间的时候都变得有些闷热。

    真是莫名其妙。

    高江北突然想起了从唐一臣钱包里掉出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韩檀也是像这样揽着秦鹭泽的肩膀,秦鹭泽也皱着眉,虽然表情很不耐烦,但其实人非常放松,好像很依赖韩檀。

    彼时高江北真的只把那当作一张好朋友的合影,但是十几年后,他知道了另一件事情,眼前的场景连带着当年的照片,好像都有了点别的意思。

    秦鹭泽是个gay。

    所以,已知唐一臣是直男,已知秦鹭泽不是,而秦鹭泽和韩檀的关系一直都看起来更加亲密,那韩檀是吗?

    又已知,秦鹭泽在圈内是个top,可他在韩檀面前又是这样的状态,那韩檀会是他的top吗?

    ……

    高江北是个纯粹的理科生,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脑子里蹦出几条推断,再看向韩檀和秦鹭泽的时候,心情更复杂了一些。

    而韩檀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他眉眼弯起来一点,一直笑得平静又温柔,好像对高江北的心思了如指掌。

    没意思,高江北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一边觉得事不关己,一边又非常烦躁,有火发不出的感觉。

    好在这根烟马上就抽完了。

    而在他开口之前,韩檀先一步掐了烟。

    他客气地跟高江北告别,说“那我们先走了.”

    那辆白色的x6不是秦鹭泽的,高江北知道,所以毫不意外,像韩檀刚说的那样,因为知道秦鹭泽头疼得厉害,所以凌晨快四点才下班的他理所应当地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干妈?哥哥弟弟?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玩这出?

    高江北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第11章

    韩檀开车有听广播的习惯。

    说是“听”广播,其实不太准确。秦鹭泽坐他车这么多次,从来都没听清过他到底在听什么节目。韩檀总是把声音放得很小,勉强只能算是个有人声的背景音

    秦鹭泽没问过为什么,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可以理解,在很多个因为一整天的手术而筋疲力尽的后半夜,韩檀也许只需要这样不太清晰却又真实存在的声音陪他回家。

    秦总监宿醉得很严重,一上车就开始犯困。知道韩檀懒得管他,也不可能这么细心,秦鹭泽自觉主动地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还把座椅放平了一点。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韩檀笑着说了句什么,但那句话和刻意调低的电台声一样不清晰,秦鹭泽无从分辨,也没再理。

    他头疼得厉害,完全睡不着,总觉得身体怎么摆都不舒服,折腾一会儿还是放弃了,索性开始想些有的没的转移注意力——比如刚才偶遇高江北这件事。

    然后就像韩檀预想的那样,车开出去还不到十分钟,秦总监突然坐正,大喊了一句“卧槽”,转身看向韩檀,瞪大眼睛问:“你他妈真的假的???”

    “什么啊。”

    韩檀笑起来,这话听起来像个问题,然而他的样子明显是知道秦鹭泽在问什么。

    “别他妈跟我这儿装傻!”秦总监瞪了他一眼,骂道,“高江北?你有毛病吧?你最近这么饥渴了吗?”

    韩檀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嘴角却勾起来了一点,无所谓地说:“原来不是没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吗。”

    ……

    秦鹭泽的表情非常精彩,从“你在逗我”到“你这个傻逼”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最后停留在“你疯了”的状态,仔细回想了一下,破罐破摔地说:“大概在去年,我约了个小孩,原来被高江北包过。”

    干妈是真的,好朋友是真的,哥哥弟弟也是真的,唯独高江北想的“玩情趣”是错到离谱的。

    认识秦鹭泽时,韩檀刚上初中。

    他和唐一臣是好朋友,而唐一臣的妈妈又和秦鹭泽的妈妈是闺蜜,秦鹭泽从小跟在一臣哥的屁股后面长大,后来他们三个变得形影不离。

    上初中后,秦鹭泽每天晚上都要穿过操场去高中部等两个哥哥一起回家,于是初中三年里,秦鹭泽做过最多的一件事竟然是给他们两个转交情书,所以,他几乎认识韩檀高中时代的每一任“女朋友”。

    但那真的是女朋友吗?秦鹭泽渐渐长大,也开始对这个问题产生怀疑。怀疑了几年,后来成熟的秦总监终于可以确定地说,那是个屁的女朋友。

    在他们认识的这近20年里,秦鹭泽从来没见过韩檀谈恋爱——韩医生不会谈恋爱。

    高江北的第一印象是对的,韩檀是风流的。他从来就知道自己的优势,更知道要怎样用好这张脸。

    秦鹭泽从来没见过像韩檀这样坦荡又彻底的颜控,只要长得好看,性别不重要,肤色不重要,爱好不重要,什么都不如皮囊重要。

    韩檀从来不隐瞒,不欺骗,不遮掩,同样,韩檀从来也不忠诚,不专一,不负责。

    小时候的秦鹭泽无法理解,甚至还相信过韩檀说自己是颜性恋这种鬼话,气得唐一臣跑去骂韩檀,说他欺负小朋友。

    事实上,长大后的秦鹭泽也没有完全理解。

    他曾经以为韩檀是太爱他自己,以至于没办法爱上别人,后来他又觉得,韩檀是太不爱他自己,以至于会爱上每一个别人。

    总之,出于对韩檀的了解和熟悉,秦鹭泽知道他有多好,他庆幸他们两个是家人是朋友,更庆幸自己没有过爱上他的机会——谁被韩檀招惹到谁就要倒大霉,秦总监对此深信不疑。

    而现在,倒大霉的人竟然要变成那个以冷酷无情著称的高江北,惊讶之余,秦鹭泽也必须承认,他是真的有点期待这场好戏。

    秦总监没提供什么有效信息,韩檀听了半天,感觉和自己猜到看到的差不多。

    “你知足吧,老子他妈的是个1,我又没有毛病,干嘛天天出去打听别人怎么做1。”

    秦鹭泽抱着外套,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半躺着,没好气地怼回去。然而话音刚落又弹了起来,瞪大眼睛问:“不是不是不是,你等会儿……现在什么情况,是你要睡他?还是……”

    “好问题,”车停在红灯前,韩檀终于扭过头来看了秦鹭泽一眼,笑眯眯地问:“我俩要是在床上打一架,你觉得谁的赢面大?”

    秦鹭泽刚要骂他,韩檀的手机又响了,一听就知道是医院打来的。

    明明前一秒还在讨论床上打架的事儿,接起电话韩檀马上又变成了既专业又温和,让人完全挑不出错处的韩医生。

    当年韩檀要回国的时候,秦鹭泽还特意提醒他注意别搞办公室恋情,和漂亮护士保持距离,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心了。

    韩檀在三院的社交形象根本就是尊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他不近女色,不好男风,不图钱财,对工作永远尽心尽力任劳任怨,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更别说发脾气了。

    三院众人估计根本想象不到,今天这个好到不太真实的工作狂金牌手术刀韩医生,十几年前还是个会在party上喝得烂醉,跟第一次见面的漂亮白人男孩在frat house的阁楼里做爱,射了人家一脸,结束之后提起裤子下楼继续喝,第二天还能按时起床去参加期末考试的叛逆大学生。

    医生这个身份仿佛一个紧箍咒。明明从前又爱喝又能喝,然而从做住院医的第一天起,韩檀就再没沾过一滴酒。明明从前总要做人群中最打眼最骚包的那一个,然而只要今天需要去医院,韩檀出门连香水都不会喷——从在三院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起,韩檀大概只有没超过五天不去医院。

    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好在三院里之前就认识韩檀的只有一个沈暮,而沈大小姐本来就对别人的生活和八卦毫不关心。就算真的知道也没有关系,韩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哪个都不是装的,根本就毫无破绽。

    精分。

    秦总监非常不客气地如此总结。

    挂了电话,韩檀又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他好奇地问:“你刚说高江北一直都没谈恋爱,只包养情人,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秦鹭泽挑挑眉,“我听说他好像很多年前有过一个关系很好的男朋友,后来莫名其妙分手了,那之后就变成这样了,估计是个白月光?”

    白月光?韩檀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压低声音说:“那我倒要看看,跟我上过床以后,这位高先生还能不能想起他那位白月光。”

    “得了吧,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况且两个1在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

    秦总监难得在个人问题上这么认真的给韩檀提意见,没想到韩檀连敷衍着点点头都没有,反倒冲他笑了一下,认真说:

    “就不。”

    完了,秦鹭泽想,这次要倒大霉的也许不止高江北一个。

    第12章

    又是周六。

    高江北没有对那天的偶遇做出任何评价,再次联系韩檀时,他语气平淡地好像那天根本没见过他好秦鹭泽一样。

    韩檀在吃上没有什么研究,更不挑剔,只说找个环境稍微安静点的就行,最后还是高江北选的地方,是一家吃淮扬菜的餐厅。

    餐厅离韩檀家不远,但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临出门时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了车。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道,但是春天已经来了,就连昏暗的天光都看起来是生机勃勃的,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压抑。

    地方选的确实不错,餐厅装修也很风雅,韩檀接过菜单随便翻了几页,又递给高江北,笑着说:“我没什么忌口,正常成年男性饭量,你随便点就行,但我想吃个虾仁,可以吗?”

    那天秦总监没能提供太多高江北感情生活的信息,但还是提供了一点点有用的,比如高江北高度洁癖,非常挑食,对吃和住都究极挑剔。

    所以高江北也并没有跟韩檀再客气什么,他应该对这家餐厅很熟悉,没多考虑就点好了菜。

    桌子对于两个人来说实在是有点大,灯光直直照在桌子中间,对比之下四周都有点暗。而韩檀一直看着高江北,眼睛眯起来一点,表情非常专注。

    高江北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的脸,以一种好奇又审视的态度。

    还挺新奇的,从前好像没有人对自己的长相这么感兴趣过,所以高江北并没有躲闪,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期待韩檀即将问出的问题,或是做出的评价。

    “高先生,”韩檀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其它血统?”

    高江北愣了下,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还是诚实地点头,语带犹豫地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我爷爷的奶奶,她是俄国人。”

    这个关系实在是太远了,别说高江北没觉得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殊之处,在他看来,他父亲的长相都完全看不出。要不是韩檀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高江北一定会觉得他在瞎猜。

    看出他的不解,韩檀笑着伸出左手,指尖停留在高江北眼前大概几公分的位置,虚划了下,认真地说:“那是他们看得不仔细,你的鼻子,还有眼睛这里,很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