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轰鸣声很吵,韩檀凑近了一些,自言自语一般慢慢说道:“我开车来的,一会儿我直接回医院了。小师傅特意给我们摘的桃子你记得嘱咐小路放冰箱里。”

    高江北不说话,但韩檀知道他醒着,他顿了顿,更小声地说道:“我这周加了三台手术,可能会很忙,如果可以,我争取周末去找你,好不好?”

    “我这周末应该回家。”高江北说话时还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那怎么办呀……”韩檀握紧他的手,故作委屈地说,“那我岂不是要到下周才能见到高老板了?”

    “……下周可能也不行。”高江北犹豫着答道,“下周我要出差,先去s市,然后周四去德国。”

    这话说完,高江北自己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出差的计划一早就定好了,他要和沈辛去看个项目。其实上周他们就该去,沈辛是为了迁就他的时间才又推后了一周。

    沈氏是庞大的家族企业,各个旁系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从小目睹豪门恩怨长大的沈辛,对工作和竞争都有着发自内心的热爱,他是天生的工作狂,不管是出差还是日常的会议应酬,他都乐在其中。

    但高江北不同。

    高江北也是从小就被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他有天赋,又有向远这个能让他施展能力的平台,再加上适当的压力和危机感,这一切加在一起,让高江北也很享受工作。

    可他真的很讨厌出差,主要是因为太累了,又是和沈辛一起,三天时间能安排上五天的内容,高江北想想就觉得头疼。

    而现在,不想出差的理由似乎又多了一条。

    韩檀也刚睡醒不久,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他抬起头看着高江北,不自觉地眨了下眼睛,小声嘟囔道:“那高老板要去多久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轻轻在高江北的掌心里划着圈。被高江北握了一路的手现在温热又柔软,挠得高江北一阵心痒。

    高江北觉得韩檀是个很神奇的人,他长得这么好看,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算是面无表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讲话,都可能会让别人心动。

    可韩檀偏要做戏做全套。

    拖长的尾音,仰头的角度,眨眼的频率,所有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全都恰到好处,多一分会让人觉得做作,少一分又不够撩人。更要命的是,这些细节和技巧他都信手拈来,就算时间地点不合适,只要韩檀想,他能把一切不合适都变成调情的最佳瞬间。

    高江北看着他的眼睛,心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

    他当然不会因为韩檀而不去出差,计划的一周行程,也绝不会因为韩檀而变短。但这个人的存在就足以让高江北分心,高江北知道自己一定会经历一些想念他的瞬间,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想看到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想握住他的手,想和他一起吃饭,想和他做爱。

    这不是高江北包养情人的初衷。

    他想要的应该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毫无存在感的人。他不需要向对方报备行程,更不需要对对方有任何牵挂。

    比起过去那些男孩子,韩檀的存在感显然强得有些过分了。

    “那我要有将近二十天都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听到高江北的回答,韩檀挺直的后背瞬间塌下去了,他半垂着眼睛,往高江北身边靠了一点,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有明显的失落。

    他们才刚度过了一个黏在一起的周末,高江北比韩檀想象的还要更加迷人。他很温柔,多数时间都对韩檀非常放纵,但在床上又会偶尔变得霸道。韩檀这才刚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兴头上,恨不能除了工作之外,分分秒秒都跟高江北腻在一起。

    人很难拒绝那样纯粹生理性的快感,韩檀流连花丛这么多年,默契的床伴也有过一些,但从没有哪个人让韩檀觉得这样新鲜又刺激过。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一点角色扮演的加成,霸道总裁和他的小情人,想想就很有趣。

    所以此刻的失落都是真的,韩檀确实没做好和高江北分别这么久的准备。20天太久了,等高江北再回来的时候,a市就要入秋了。

    然而这话落在高江北耳朵里,好像多了点别的意思。

    高江北扭过头和韩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很平静地说:“韩檀,签合同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今天再重申一次,这六个月内,你必须管好你自己。”

    韩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愣了几秒才又笑了起来,不太正经地点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高江北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语气有点冷,“如果被我发现,合同会立即作废。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毕竟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我还是希望韩医生能有点契约精神,不要做这种让我们彼此都很难看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进展太快了。

    山中无岁月,那几天的经历都好得太不真实,高江北险些忘记了韩檀的真正面目。

    20天很久吗?高江北觉得还好,但韩檀未必这么觉得。

    包养不是恋爱,这其中更没有容错率。高江北可以无所谓对方心里想的是谁,但这段关系中只要出现了第三个人,他就会觉得恶心。这是原则,是底线,是高江北永远无法接受也不会原谅的。

    ——也是韩檀有可能会犯的错误。

    毕竟他在高江北这里确实没什么信用度,为了不让至今的快乐回忆变得令人作呕,高江北必须把话说得明确一些。

    一直到飞机落地,高江北的表情都是那副冷漠又严肃的样子,他好像瞬间就从度假状态切换回工作模式,又变成了韩檀印象中那个“生人勿近”的高先生。

    不过韩檀也没往心里去。他又不是为了改变高江北才跟他上床的,真要说起来,这样的反差不是更有情趣吗?

    他们一起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到路呈端着两杯咖啡在外面等。

    路呈本来只给高江北买了一份早饭和一杯咖啡,后来想了想,还是又给韩檀带了一杯。

    他当然不需要为高江北的情人服务,之前那些小男孩总是毕恭毕敬地叫着他“路助理”,把他当作高江北的发言人。但韩檀和他们都不一样,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相处,路呈明显感觉到了他和高江北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

    韩檀礼貌地跟小路打招呼,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后还一直在道谢。

    高江北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三明治,又扭头看着韩檀,他接过韩檀手里的包,把那个三明治递了过去。

    他一会儿回公司无所谓,但韩檀要去医院了。以高江北对他忙碌日程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坐在办公室里安心吃早饭。韩檀一台手术动不动就要好几个小时,下一顿可能就是晚饭了。

    韩檀笑着接过来,也没跟高江北再客气,他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拆开了包装纸飞快吃掉了那个三明治,速度之快把高江北都吓了一跳,现在终于对韩檀说过的“报复性吃饭慢”有了新的理解。

    他们的车停在不同的两个楼层,电梯里没有别人,小路西装革履地站在一边,高江北和韩檀各自都穿着休闲装,手里拎着自己的旅行包。

    电梯先停在了韩檀要下的那层,开门前,他握住高江北的手,转过身抱了他一下,鼻尖在他脸颊处蹭了蹭,动作很轻,但并不敷衍。

    他一直磨蹭到电梯门即将关闭才跑了出去,却在门完全闭合之前,又冲高江北挥了挥手。

    高江北冲他点点头,嘴角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第28章

    八月底,a市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雨,盛夏的暑气瞬间被浇灭,偃旗息鼓,早晚的风也开始变得有些凉。

    韩檀忙到几乎失联,手机电量充满一次用两天都富余。

    不过就算再忙他也没忘了见缝插针地问候一下高江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确实没出去鬼混。

    他平常最讨厌出门诊,这次竟然难得感觉到周四是个好日子。沈暮约他中午去食堂吃饭,下楼的时候韩檀才想起什么,给高江北发了条微信,问他有没有让沈辛知道这件事。

    “还没。”

    高江北回得很快,紧接着又跟了句,“先别跟沈暮说。”

    他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沈辛,毕竟除了上班,沈总最爱干的事情之一就是给高江北拉皮条,之前的那些男孩里,有很多都是通过沈辛才上了高江北的床。但这次不一样,韩檀自己对于这件事好像很无所谓,可是不管怎么说,他在公立医院工作,韩家的人脉又那么广,高江北担心的不是该怎样跟沈辛解释,他更在意韩檀之后会很难做人。

    高江北有时候觉得韩檀是个非常复杂的人,他们认识半年多,聊过很多事情,后来又滚到了床上,上个周末整整三天都黏在一起,好像已经很熟悉了。但高江北并不敢说自己了解韩檀,他总觉得韩檀在一些事情上的坦荡是为了掩盖在其他事情上的不坦荡。

    但另一方面,他确实又很简单,对许多事情都完全不在乎,仿佛是真的随心所欲,只凭自己喜欢做决定。选择职业是这样,选择炮友也是这样,高江北想起那次在cbd的餐厅门口,韩檀调笑着对他说要“今朝有酒今朝醉”。

    韩檀像是把这句话当做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但他明明就滴酒不沾。

    这多矛盾。

    韩檀站在食堂门口和高江北发微信,来来往往都是熟人,他好脾气地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笑容里一点倦意都没有。

    沈暮来晚了一会儿,他们两个打完菜坐下,韩檀还没吃两口,那边就砸过来了一沓检查报告和病历,问:“下午会诊是你来吗?”

    “应该是杨主任,我两点半有手术。”韩檀毫不意外地接过来,一边吃饭一边匆匆翻了几页,有点好奇地问:“给我干嘛?这主刀不都定好了吗?”

    沈暮犹豫了一下,突然生硬地岔开话题,道:“听说你上周休假了?出去玩了吗?”

    这可稀奇了,韩檀放下筷子,撑着下巴挑了挑眉。

    沈暮可是从来都不好奇别人的私生活,她和韩檀认识这么多年,尽管一直对韩檀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现在突然这么关心他的周末怎么过,韩檀又拿出那几份检查结果仔细看了一下,了然地问:“你想让我做?”

    ……

    沈暮有点尴尬地别开眼睛。

    以他弟弟为首的这帮人,沈辛,高江北,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韩檀,这帮臭小子一个个都是人精,像是长了透视眼,什么都瞒不过他们。

    “我不是不信任李医生,”沈暮正色道,“但他最近家里出了点事,状态很差,你做我比较放心。”

    “沈大小姐,”韩檀叹了口气,把所有的资料都收拾好还给了她,“我们讲讲道理。这是你儿科的病人,儿科不是没有能做开心的大夫,李医生不行还有小王和朱主任,就算你要找心外的人做,杨主任也是更好的选择吧?”

    “你又不是不能做。”沈暮不太开心地瞪了他一眼。

    “我当然能做,可是在三院,一般tof也用不到我吧?”韩檀看了看四周,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又补充道,“赵主任最讨厌别的科室随便从心外借人,一个急诊一个儿科,之前不就闹过一次了吗?大小姐你行行好,咱别折腾了,行不行?”

    沈暮听到这话表情瞬间就变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气势汹汹地质问道:“韩檀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别折腾了?什么叫讨厌别的科室借人?你们心外的就不是医生了吗?你们不用管病人死活吗?这不是一般的tof,病历你看了,孩子现在21个月要做二期,她的lvedvi只有27,你让杨——”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职工食堂里全是人,大家的注意力本来就已经被沈暮的声音吸引过来,但沈大小姐根本就没有要避讳的意思,眼见她越说越离谱,韩檀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韩檀现在要收回觉得周四是个好日子这句话了。

    本来在话题聊到工作之前,韩檀唯一觉得可以抱怨的是食堂一贯难吃的大锅菜。他虽然并不挑食,但吃了三天高江北做的菜再来吃食堂,这个落差确实是有点太大,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现在倒好,这饭根本都没能吃两口,被沈暮数落一顿就算了,如果在场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今天下午下班前,这话肯定能传到赵主任的耳朵里去。

    韩檀从小在三院长大,上班后他刻意隐瞒,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和院里的领导们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上,上到院长下到科室主任,一个个除了他爷爷的学生就是他爸妈的同学,只要韩檀想,他大可以在三院横着走。

    可他不想,不仅不想,韩檀甚至比一般人更谨慎地在避讳这些。

    他讨厌复杂的职场人际,更讨厌办公室政治,韩檀并不是天生的处事圆滑性格温吞,他在维持人际关系上做出的所有努力目的只有一个——省事。

    韩檀只想,也只享受做手术这一件事而已,为了能有更多的精力放在手术上,他可以一直维持着秦鹭泽说的“活菩萨”形象,把别人都哄开心了,能省掉他不少麻烦。

    就像这台手术,韩檀当然可以做。他知道沈暮在顾虑什么,也自信自己是最佳选择,但如果就这样突兀地提出请求,他会得罪很多人,也要麻烦别人去帮他擦屁股。

    何必呢?

    沈暮依然在生气,她皱着眉,狠狠瞪着韩檀,冷静了几秒钟,她把声音稍微放低一点,又继续说道:“治病救人不是你的职责吗?你怎么能为了这些理由来拒绝我?你缺钱吗?你要评职称吗?你就算跟全三院上上下下所有医生护士搞好关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就这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乎到宁可拿病人的生命去冒险也不愿意得罪人?韩檀,你到底有没有心?”

    “惹你生气是我的错,但这根本就不是我的病人,我没有拿她的生命冒险。”

    韩檀脸上带了点温和的笑意,但落在沈暮眼里,她只看到了韩檀明显事不关己的态度。

    还没等沈暮再开口,韩檀更加平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tof有两千分之一的发病率,全国每年有1600万新生儿,难道要我去给所有这8000个孩子做姑息和根治吗?”

    “沈暮,你那套说辞对我没用。我没有同情心,更没有使命感。我是不缺钱,但我更不缺手术做,所以我懒得为了一台别人的手术花费时间精力去协调,去找关系,去拜托人。随便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只要安排到我我一定全力以赴,但接不到通知这就不是我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就和我没关系。我不做。”

    沈暮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攥着病历的手用力到几乎发青,韩檀小心翼翼地把已经被揉皱的病历从她手里拽出来,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仔细地把病历压平。

    然后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端着盘子站起来,走到沈暮身边用更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你犯不着跟我这种没有心的人生气。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沈暮抬头看他,试图在韩檀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冷漠,不屑,烦躁,任何负面的情绪都可以。

    可他只是弯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笑意盈盈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