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的合伙人早已另谋高就了,高江北投了点钱,自己重新把zone做了起来。他精力有限,又不想让向远和zone有任何牵扯,所以就没再扩张业务范围,公司规模很小,a市和湾区各有一间办公室。a市这里有大部分的研发和技术支持,湾区那边主要是销售,还有一小部分的研发人员。两边加起来也只有40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像韩檀今天见到的这样,非常典型的工科生。

    zone就像韩檀在湾区随处可见的那些科技公司一样,有最舒服的工作环境,最不拘束的dress code,一群聪明的年轻人凑在一起,为了创造一个更好更先进的世界而努力。

    而高江北竟然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在zone的他不像平时那样惜字如金,更没有任何架子,他和大家一起吃垃圾食品的外卖,昂贵的定制衬衣弄得皱巴巴也不在乎,他又能自己画图,自己算数据,自己做模型,自己做调试——这些都是高江北真正喜欢的事情。

    “我没有讨厌自己在向远的工作,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知道那是属于我的未来,那是我擅长的,但那未必是我喜欢的。”高江北趴在栏杆上,扭过头来看向韩檀,认真地说,“现在你知道了,我真正热爱的工作就在这里。”

    “前阵子中了个标,马上就要跟那边碰头了,我们这儿有个参数一直不太对,所以今天必须要加班。”高江北说着看了眼时间,又拿出一根烟。

    韩檀也凑过来,摇曳的火苗同时点燃了两根烟,也照亮了韩檀那双仿佛含着水一样,明亮好看的桃花眼。

    还有五分钟,高江北又要回去工作了。韩檀站在他身边,突然感觉到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曾经以为高江北和他一样,是没有选择的人,可是今天他才知道,就算高江北没有选择,他至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韩檀不知道。

    比起平时常做的开胸手术,最近这几台介入都不算复杂。偶尔做一两台调剂一下还好,做多了韩檀就会觉得无趣。

    这样是不对的,手术不分高低,大家都是为了治病救人,他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每次感受到自己的烦躁时,韩檀都会觉得失望,一次又一次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考虑转行。可是除了做手术,他已经不再擅长别的了,这是他唯一能做好的事情。

    起风了。

    韩檀把烟掐灭,转过身和高江北面对面站着。高江北只穿了一件衬衣,这会儿也觉得有点冷,他低下头去理自己挽起的袖子,韩檀突然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肩上,然后上前一步,搂住了高江北的腰。

    就像上次在山里那样。

    他们贴得很近,高江北宽阔的背几乎把风都挡住了,韩檀特意没站直,脸颊蹭着高江北的脖颈,笑着问:“我要是再矮个十几公分就好了,是不是?高老板喜不喜欢小鸟依人的?”

    高江北把衣服穿好,把韩檀抱进怀里,低声说:“那我就穿不上你的外套了。”

    听到这话,韩檀退后两步,认真地说:“高老板,这衣服你穿也好看,送给你好不好?”

    同一件风衣,穿在韩檀身上衬得他更加散漫浪荡,穿在高江北身上则看起来挺拓了很多。

    “我长这么大,也就高江南捡我的旧衣服穿,我还从来没穿过别人的衣服呢。”高江北挑眉。

    “不要算了,”韩檀抬眼瞪他,“这是我半个月前下的单,上周才收到快递,今天出门前刚刚剪掉吊牌,满打满算……”韩檀看了眼表,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穿了还不到两个小——”

    “我30号下午的飞机去三番。”

    高江北拍了拍韩檀的背,低声打断了他。他知道韩檀是故意在没话找话,因为不想走,也不想放高江北走。

    “……”

    韩檀笑得无奈,他点点头,问:“要去多久?”

    “最短要十天,最长应该不会超过半个月。这边处理完我要去纽约见几个朋友,还有些关于向远的事情要谈。我给小路放了假,他7号早上才飞,这段时间有事情可以找他,之后如果有需要就给向远秘书处打电话,我已经让小路安排好了。”

    比起上次出差前的行程报备,时隔一个月后的这一次,高江北更加事无巨细了一些。

    他们站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高江北穿着韩檀的外套,韩檀贴在高江北的胸前。

    两个人站得太近,其实他们都硬了,然而,生理需求在此刻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韩檀听完高江北的话,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答道:“我30号只排了两台手术,如果时间合适,我就去送你。”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正准备迎来一年里最明亮圆满的时刻。站在露台上往下看,能把大半个cbd的霓虹闪烁尽收眼底。

    灯光和月光都让气氛变得更加浪漫旖旎,秋日里凉爽的夜风吹过,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只是在这一刻,韩檀和高江北都只沉迷于自己映在对方眼眸中的影子,只想要再分别前再好好拥抱一会儿。

    月色多美啊。

    第41章

    11月初的s市,天气刚刚转凉。小路去取车,高江北站在酒店门口给韩檀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周三回去。

    几分钟后,韩檀回了条语音,说a市在下雨,非常冷,一定记得要司机带件厚外套去机场。

    背景里还有拖沓的脚步声,他应该是刚从手术室出来。

    会很冷吗?高江北靠在车后座上,扭头看向车窗外灯火通明的高架桥。

    终于要回家了。

    他离开a市时还是秋天,说好这次出差最长不超过半个月,可惜事与愿违。高江北刚定下回国的日期,沈总就找上门来。他们之前在德国看的那个项目有了一些进展,沈辛急着过去,还贴心地给高江北定了纽约飞法兰的机票。

    他们原本打算一周后一起回家,结果两个人才呆了五天,沈辛就急匆匆地去了悉尼,高江北则被一通电话叫去了h市。

    折腾完这一圈,一个早在半年前收到邀请函的峰会即将开幕,地点定在了s市,高江北甚至连回家拿衣服的时间都没能挤出来。

    连续出差一个多月对高江北来说也不算常事,颠簸倒是其次,主要是辛苦,就连周末都有一堆的待办事项。跟他出门的员工都换了第三波,小路也得空回了两次a市,只有高江北自己,从头到尾连家门都没路过一次。

    高江北的回程时间一拖再拖,韩檀知道他身不由己,一开始还偶尔撒娇似的问问高老板哪天回来,后来就连想他都不忍心再说,只像平时那样分享点琐碎的日常。

    韩医生多数时间都很忙,作息混乱,从前还要挤出时间出去约炮,发掘一下新的美人,兴致来了陪人出去逛街吃饭看电影也是有的,但现在这些事情他都做不了,应酬饭局也就懒得去,不上班的时候除了回自己家就是回父母家,连岑白薇都开始觉得稀奇。

    秦鹭泽也觉得好笑,他还特意为了韩檀攒局,叫上一两个不认识的人,男男女女都有。韩医生毫不知情,但去了以后就清心寡欲地抱着杯子喝一晚上茶水,对别人的示好也视若罔闻,吃完饭立马走人,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这种事情只发生了两次,第二次饭吃到一半,韩檀接了电话,说是医院有急事,跟大家道歉后就早退了。秦总监不疑有他,吃完饭叫了代驾回家,站在门口找钥匙的时候被人攥住手腕,反剪着双手按在了门上,韩檀手上使了点劲,冷声问道:“你还有完没完了?”

    这是真生气了,秦鹭泽吓了一跳,赶紧扭过头来,可怜巴巴地让韩檀放手,进门后才心虚地问了句,“你认真了啊?”

    其实真要打架,韩檀肯定是打不过秦鹭泽的,毕竟后者实践经验更丰富。可他一向装出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偶尔发火就格外吓人,秦总监最怕他这样,只能赔着小心老老实实道歉。

    是认真了吗?

    倒也没有。

    韩檀沉默着给自己点了根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正色道:“他太介意了。”

    也不是一定要冲秦鹭泽发脾气,但韩檀确实因为这件事很烦躁。

    他并不习惯这么久的空窗,总觉得生理需求无法纾解,秦鹭泽的眼光不差,两次吃饭其实都有韩檀感兴趣的人,正因如此,他才连个电话都不能留。

    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保证高江北发现不了,但万一呢?

    万一最后还是被高江北知道了,他那么爱跟自己较劲,偏偏又心软,他大概只会失望地说一句“算了”,然后断掉和韩檀的一切联系,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去招惹他?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呢,弄得自己这么委屈。”

    看韩檀神色和缓了些,秦鹭泽才小声吐槽了句。他手腕都红了,自己试着揉了下,疼得倒抽了口凉气。

    “这么严重?”

    韩檀拉过他的手腕看了眼,起身去电视机柜里找药箱。

    “你手劲有多大自己心里没数吗?就知道冲我使劲,攒攒力气多撸一管不行吗!”

    韩檀拿了瓶红花油出来,一边给秦鹭泽揉着,一边半是自我安慰,半是自欺欺人地低声说道:“也没那么忍不住,他就快回来了,等他回来就不会这样了。”

    距离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

    韩檀心里不舒服,高江北也没有好受到哪里去。

    高江北已经很久没和别人建立这样亲密的联系了。

    韩檀每天都发来微信,跟他分享生活,报备行程。有几个早上,高江北从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醒来,打开手机就能看到韩檀发来的一长串消息。他说自己刚下手术,好饿,办公室只有泡面,好像最喜欢的酸菜味还吃完了。然后再过一会儿,说自己终于要回家了,外面有点冷。几个小时后他又发来一句早安,新一天又开始了。

    他不说想念,却改变不了高江北会想念他这个事实。

    高江北想回家,想见到他,想和他呼吸同一个城市的空气,感受同样的温度升降。

    但同样,高江北也不愿意这么想念他。

    包养情人的初衷是什么?是不再让某一个特定的人有太强的存在感,是付出金钱后心安理得地不付出感情,是不再牵挂,不再想念,不再幻想有某个人的未来。

    可韩檀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打乱了。

    高江北总会想起他,有时是在会议的间隙,有时是在堵车的路上,有时是在洗完澡出来吹头发的那几分钟,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从前都是怎么打发这些琐碎时间的。

    在纽约时,有一天高江北心情非常不好,他白天的会议进展很不顺利,晚上又去了一个冗长无趣的饭局,走出餐厅时还碰到了一个不太想见的人。小路把车开回酒店,两个人才刚从停车场出来,前台就打电话说有高先生的一份外卖。

    又是上次那家冰激凌,路呈一看到就笑了,扭头对高江北说:“高总,你拿一份吧,这个真的特别好吃,你肯定喜欢。”

    被猜中喜好和被安抚的感觉很好,但也很令人不安,韩檀越是这样,高江北就越担心,如果最后真的是他无法抽身,那该怎么办呢?

    韩檀看上去不像是有这种烦恼的人,他对谁都能够投其所好,三两句话就把人哄得开开心心,永远都不说错话也不会送错礼物。可高江北学不会这些,他的付出好像总是很笨拙,不然也不会连求婚都被拒绝,被问“阿北,难道你从来都没发现我根本不想结婚,且我们也不适合结婚吗?”

    车子已经停到酒店门口,高江北又收到韩檀发来的第二条语音:

    “周三晚上我应该赶不及和你一起吃饭,晚些时候我去公寓等你,好吗?”

    那天的冰激凌,高江北依然没有吃。

    “好。”

    高江北迅速回复。

    他现在只想让自己和韩檀的关系快点恢复到最初的交易状态,花钱买服务,不要关心,不要聊天——

    不要距离,也不要想念。

    第42章

    上一次和韩檀见面还是高江北走的时候,韩檀请了半天假,车开到向远楼下才给高江北打电话,开玩笑说高先生叫的顺风车已经到了。

    那天天气很好,秋日午后的太阳几乎是金色的,高江北刚一走出写字楼,就看到马路对面趴在车子窗沿上冲自己招手的韩医生,他头发被吹起来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高江北落地时外面的雨还没有停,他从机场出来,闻到空气中又冷又潮湿的泥土气味,只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韩檀了。

    但很快他又没时间去想韩檀了。

    公司里积了太多事情,高江北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一整个下午都泡在了会议室,直到天已经黑透,时间已经过了9点,他才想起今天本来约好要和韩檀见面。

    他拿出手机,想说不如改天吧,未读消息刷了半天,才在一堆红点中看到差点被淹没的一句,“对不起啊高老板,我这边突然有点急事,今天过不去了。等我明天忙完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高江北实实在在地忙了两天,白天在向远,晚上要应酬,结束后还得去zone,他无暇分心,也把韩檀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到周六早上,高江北久违地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看到的终于不再是陌生城市的酒店房间,而是自己在堇园的天花板。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准备起来时才突然意识到,周三之后,他就再也没收到韩檀的消息了。

    韩檀不是这种会突然失联的人,高江北第一反应是自己忙晕了,错过了那人的消息,然而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确实是自己发过去的“好的”,时间是周三晚上九点一刻。

    高江北在微信里发了一个问号,起床洗漱,回来时还是没有收到回复。他又打了电话过去——关机了。

    理智告诉高江北不用担心,他也试着不再多想。从健身房出来他洗了个澡,在吹头发的那几分钟里,却又忍不住想起了韩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