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怎么会是他呢。

    只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韩檀还能强装冷静,可当这个问题在心底出现,韩檀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就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宁可化验单上患者的名字是“韩檀”。

    外面很冷,韩檀在楼梯上跑出的一身汗,在冲出外科楼的瞬间都被冷风吹干了。可他像是没有知觉,自己的呼吸脉搏体温什么都感受不到,耳边也听不见呼啸的风声,只有心跳带着回音的扑通扑通。

    “韩医生!”

    突然有一双手拉住了他。

    “不好意思啊,我给您打电话您不接,叫您您也没听见……”

    来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可韩檀一时也没想起他是谁。

    “真的不好意思,刚才那份报告我送错了……他们说是给韩医生的,我不知道您朋友姓什么,看到这个病人的名字姓韩,还以为是您家人……”

    实习生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您朋友是高先生吧?这个才是他的胃镜报告,实在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下次不会了……”

    韩檀从他手里夺过那张纸。

    姓名高江北,镜下诊断胃体粘膜表面凹陷,边缘规则,hp-,诊断结果——胃溃疡。

    全身的血液终于又开始流动,四肢百骸终于又有了知觉,那张纸都被攥得有些皱了,韩檀的手指被冻得通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郑重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一般,从喉间挤出了一句,“谢谢。”

    第56章

    那天下午,韩檀在楼下一直坐到天黑透了才回去。

    天色慢慢变暗,他身上连件外套都没穿,很冷,所以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

    韩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肠很硬的人,也是一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

    他跟着韩振长大,第一次进太平间时还是个小学生,第一次围观人体解剖也不过十几岁。后来接触过那么多病人和家属,韩医生偶尔会觉得遗憾,但从来都不觉得悲伤,因为遗憾也许能弥补,但悲伤毫无作用。

    再后来就是韩振的病,韩振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难过,连带着全家人都被那样的淡定所感染。

    韩檀甚至一直相信,他在未来的某天也应该对自己的诊断单有一模一样的反应:了解、确认、然后是接受。整个过程都很无痛,人人都该如此,如果这个过程分三六九等,那韩振表现出的一定是最高等。

    可他今天岂止是不淡定,他一向自诩理智冷静,职业素养高,但这一切都被那一瞬间的痛苦冲击得荡然无存。

    性别年龄姓名没有一条对得上,后面甚至还跟了一张活检报告。韩檀连看都没看,拿着这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从16楼跑到18楼,又从18楼跑下去,如果不是被那个实习生拦住,他这次的笑话就真闹大了。

    这根本就不像他。

    回想起从去年三月开始的每一次见面,一直以来,韩檀都以为自己只是因为不甘心。

    他动了心,告白,又被拒绝,不甘心睡不到高江北,就算是被包养也觉得无所谓

    韩檀也没想到自己的热情会一直持续下去,但那依然是因为不甘心,觉得自己和高江北的其它情人不一样,想看看那人的真心长什么样子,想在他的生活中有更多存在感。

    再后来自己真的被特殊对待了,和他的家人一起吃饭,被允许走进他的卧室,有过一些像情侣一样相处的片段,只是六个月太短,韩檀还没有尽兴,他不甘心彼此的关系只能停在这儿。

    可是今天韩檀突然发现,其实自己没有那么不甘心。如果高江北能够健康平安地活着,韩檀根本无所谓陪他变老的那个人是谁。

    这样的话放到几个月前,韩檀一定不相信,可是天真的太冷了,韩檀从未有过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

    原来高江北真的有这么特别。

    ……

    一周后。

    说是要早点下班,高江北忙忙碌碌一下午,还是到了六点多才出门。

    好在家里有现成的菜,韩檀刚刚发微信说还在开会,一会儿才能走,算起来时间应该正合适。

    春节将近,又是个周五,路上比平时更加拥堵,高江北却一点都不觉得着急。

    他这一整天都过得很恍惚,明明早就想好了今天晚上该做什么菜,要配哪瓶酒,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慢一点到家,让这个晚上永远都别来。

    ——他下午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外面阴得厉害,天色比平时还要昏暗。高江北回到家几乎把楼下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却还是觉得屋里不够亮,又阴又冷,一点都不温馨,没有人气,像个样板间。

    可是这么多年,堇园不都是这个样子吗。

    高江北站在餐厅的推拉门前抽烟。

    门外是个小花园,高江北对园艺没有兴趣,但曾经认真规划过花园。夏天时门廊上爬满月季和蔷薇,他还让人种了几丛无尽夏,花开的时候很漂亮。

    只是到了冬天,所有的花都不再开了,枝干光秃秃的,除了角落处的几棵冬青,整个花园都是灰色的,萧索又衰败。

    他现在状态很不好,又开始钻牛角尖,高江北对自己的情绪变化心知肚明,却破罐破摔似的完全不想管。

    还是去做饭吧。

    高江北换了衣服,手机扔在沙发上,随便打开了一部纪录片当背景音,然后一头扎进厨房,专心准备起今天的晚餐。

    快八点的时候,高江北终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子,但韩檀还没有来。

    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然后是几条微信。

    “不好意思啊高老板,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你先吃,千万别饿着,饭后要记得吃药。”

    “等我这边结束再过去,你给我留一点吃的就行。”

    每一条里都能清楚听见脚步声,后面还有人在交谈,听起来很着急,高江北猜,韩檀大概是在去手术室的路上。

    桌上的菜都还冒着热气,高江北强迫自己不去想些有的没的,转身又回到厨房,把用过的餐具都塞进洗碗机,拖了地,擦了灶台。再回到餐厅时,桌上氤氲着的热气已经都消失了。

    他去洗了个澡,再下楼时快九点半,韩檀没有打来电话,桌上的菜也彻底凉透了。

    灯火通明的家里只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原来不管在哪里,他总是要经历这样的晚上,守着一大桌子菜,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那几年他都习惯了,甚至还为这样的等待生出一些旖旎的想象,在往堇园买家具的时候,他特意订了一套高度合适的餐桌餐椅——能让自己舒服地坐在餐桌边工作几个小时的那种。

    这样他就能在等祁尧回家的时候顺便处理工作,不管那人回来到多晚,答应和他一起吃晚饭的约定都不会变,高江北会一直在餐厅等他。

    只是祁尧从没有来过这个家,这么多年过去,高江北也没有让这套餐桌发挥过他除了吃饭以外的功能。

    直到今晚——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外人来堇园。

    上周五的时候,韩檀让小路去三院拿药,叮嘱高江北吃药的这两周里暂时先不要喝酒了。他这一周都谨遵医嘱,按时吃饭滴酒未沾。

    但在回家的路上,高江北已经做出决定,他打算在今晚做得事情,不喝点酒好像没办法鼓起勇气。

    十点半,洗碗机发出提示音。

    高江北把所有餐具都归置好,厨房又变成原先整洁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一桌子凉透的菜,桌上还摆着电脑烟灰缸和一瓶酒,高江北回了几封邮件,喝了两杯酒,又抽了几根烟,只是手机一直安安静静的,韩檀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他还会来吗?

    高江北没有答案。

    ……

    差几分钟十二点的时候,韩檀终于换了衣服从手术室走出来。大家都没吃晚饭,他正准备拿出手机定外卖,屏幕上突然蹦出来一条提醒——“晚餐,堇园”。

    突如其来的抢救让韩檀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急急忙忙往办公室跑,收拾东西穿上外套。微信里,高江北发来的上一条消息是 “知道了,不急”,时间是三个多小时前。

    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印象里总是高江北在等他。

    其实他应该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催一下的,这样韩檀还会少一点内疚,可是催了又有什么用呢,韩檀又不能真的放弃工作。

    韩檀试着想象高江北守着一桌子菜等自己下班的样子,很快又不忍心再想下去,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路上的红灯少一点,能让那个人早一分钟结束等待。

    高江北给韩檀留了门,他在拐进车库前看了一眼,屋里很黑,不像是开着灯的样子。

    韩檀赶紧把车停好,推门进去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过漆黑的玄关,客厅里果然没有开灯,整个一楼只有餐桌上面的一盏灯亮着。桌上的酒瓶空了大半,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旁边摆着高江北的电脑。

    丰盛的晚餐早都凉透了,盘子里作为点缀的葱花也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韩檀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句道歉的开场白,可是看到高江北趴在桌边睡着的样子,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难过,心疼极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高江北的后背根本没有那么宽阔,那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朋友,孤零零的,只能投下一小块影子。

    “高老板……”韩檀从后面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别在这儿睡了,会着凉的。”

    “……”

    高江北被他叫醒,缓缓坐直身子,还伸手揉了下眼睛。浅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睫毛抖了两下,看向韩檀的眼神有点茫然。

    韩檀握住他的手,在他身边蹲下,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皱眉问:“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高江北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看着韩檀。他神色平静,察觉到韩檀的手有点凉,还拉过他的手,帮他暖着。

    又过了一会儿,韩檀才听到他的声音,委屈的,小声的,有点意料之外却毫无指责之意的自言自语: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第57章

    “我都答应你了。”

    韩檀回握住高江北的手,正色道。

    “还吃吗?”高江北偏过头,看向面前的一桌子菜,“都凉了,我还是去给你煮碗面吧。”

    “不行不行!”韩檀赶紧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外套随手一扔,夹了一筷子菜夸张地咽下去,含糊道:“我都要饿死了,晚饭还没吃呢!”

    听到他喊饿,高江北也就不再坚持,只是赶了韩檀去洗手,自己把桌上的菜都热了一遍。

    其实他也没吃饭,大概是因为酒劲上来了,胃里很暖,也完全不觉得饿。

    韩檀回来时开了屋里的灯,突然变亮的灯光让高江北觉得有点晃眼,他站在厨房里,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挡一下,韩檀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偏过头去吻他的眼睛,撒娇似的小声嘟囔:“好香啊,高老板做饭怎么这么好吃,你也太厉害了。”

    高江北不答,韩檀又自顾自地开口:“今天本来在开职工大会,六点才开始,我都想好要编个借口早退了,结果突然接到科室的电话,整个心外科有一半人都趁机跑了,刘院长在台上一个劲儿瞪我,我也只能装看不见。”

    他一边说,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高江北感受到他胸腔闷闷的震动,莫名觉得安心。

    韩檀顿了顿,又接着说:“过年刘伯伯去我们家吃饭,肯定又要跟我爸告状了。去年就是,他前脚刚走,岑女士后脚就打电话来骂我,说小时候开家长会都没这样,怎么三十好几的人了,上班还这么不老实。”

    他半真半假的抱怨着,高江北一想到韩医生因为开会早退被找家长的场景,也忍不住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