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遐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更何况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就见过,于是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走到楼梯下。

    一抬眼,脚步顿住了。

    面色不善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冰冷而警惕,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周身极低的气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临近炸毛边缘的小野兽。

    他坐的位置正好被楼梯扶手下的一块木板挡住,楼下看不到,难怪那两人吵架吵得旁若无人。

    “他天天逃学打架你怎么不管?现在长歪了还怨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这么个东西!”

    “他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管!”

    “我看你是跟学生搞得乐不思蜀了,连儿子也不想要!”

    两人吵着吵着话题又重新落回出轨这件事上,砸东西的声音骤然响起,此起彼伏,恨不得把房子也一同拆了。

    陆遐一只脚迈上台阶,感受到一道不加掩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像是没什么感觉似的,一步步走上去,然后在离少年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那些话尖利刺耳,哪怕陆遐下意识不去听,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耳朵里钻。

    少年仍坐在那一动不动。

    站得远看不清楚,站得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眶泛着红,黑亮的眸子湿漉漉的,却还是倔强地用冷漠的外壳伪装自己。

    陆遐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少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楼下吵闹至极,这块地方像是被什么笼罩起来一样,气氛诡异而沉默。

    半晌,陆遐移开视线,轻轻一笑。

    他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同样的境遇,同样的情绪,甚至是同样的伪装。

    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过得开心。

    这个想法莫名地取悦了他。

    一向缺乏同情心且对有钱人格外排斥的陆遐此刻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他神使鬼差地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来的路上他买了瓶水,小卖部找不开五毛钱,干脆给了他一个棒棒糖。

    陆遐把棒棒糖递到他面前,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接着。

    少年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只是看了一眼,没接。

    “橘子味的。”陆遐说,晃了晃棒棒糖。

    “……”

    两人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僵持,正当陆遐耐心耗尽要收回手的时候,少年突然抽走了棒棒糖,然后缓缓往墙那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半边楼梯。

    像是交过路费一样。

    陆遐嗤笑一声,侧身从他身边经过。

    他从没来过傅海的家,并不知道书房在哪,二楼的门看起来都长得一样,他本想问问身后那个小孩,但又莫名笃定他不会搭理自己。

    最终陆遐随手把袋子放在一扇门前,一身轻松地转身下楼。

    少年已经从台阶上起来,手里紧握着那根棒棒糖,站在楼梯口看他。

    陆遐熟视无睹,没再给他多余的眼神。

    他的同情心只能维持那么片刻,还是看在这小孩跟自己同病相怜的份上。

    一根棒棒糖五毛钱,又抠又穷的陆遐怕自己等会想不开又给夺回来。

    那两人已经从客厅吵到了厨房,正砸锅砸碗砸得起劲,陆遐没去破坏人家的兴致,默不作声地拉开门走了。

    外面的烈日收敛了些,他找了个阴凉地蹲着,从兜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点上吸了一口,一言不发地吐着烟圈。

    还债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傅海虽然不是个好丈夫,看样子也不太像个好父亲,但对学生还算仁义——陆遐每次交不上书费都是他给垫的,一垫就是四年,积攒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钱。

    陆遐在学校就是个混子,除了导演专业课能吊打全专业外,别的理论课基本倒数,奖学金助学金一个都拿不到。

    他毕业后在工地上搬了半年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钱,终于在今天来之前把欠条撕得粉碎。

    萦绕于心许久的郁结之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让他短暂地舒了口气。

    但很快他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打车回去要花五十,来的时候拎着钱怕有人抢劫,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讨价还价半天也才减了个五块钱。想到这,陆遐狠狠地啐了一口。

    四十五块钱,够他吃好几天灌汤包了。

    他眉眼深邃俊秀,却因为常年愁眉不展且心情阴郁,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刻薄。

    他稍稍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全部积蓄就是这五百四十七块钱。

    ——算上家里枕头底下塞的几个钢蹦,这个周又要勒紧裤腰带。

    陆遐愁容不展地抽完烟,拍拍手站起来。

    他决定走回去。

    沿街都是枝叶茂盛的树,阴影延伸了一路,陆遐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车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掀起热腾腾的风跟刺鼻的车尾气,呛得他骂了声娘。